沈星渺是被热醒的。

身后贴着个人，手臂横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温度高得过分。

她动了动，想往床边挪，腰上的手立刻收紧，把她捞了回去。

“别动。”陆沉舟的声音从她后颈传过来，哑得厉害，显然还没睡醒。

“你太烫了。”

“嗯。”

他没松手，反而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呼吸又沉又慢。

她感觉到他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很稳。

她放弃挣扎，闭着眼继续躺着。窗帘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天才刚亮。

昨晚那场折腾到半夜，她现在腰还酸着，大腿根也有点发软。

“陆沉舟。”

“嗯。”

“你今天别急着起。”

他沉默了几秒，手臂从她腰上收回去，翻了个身。

她以为他终于要起来了，结果他只是换了个姿势，侧过身面对她，手又搭了上来，搁在她腰侧，指尖若有若无地蹭着。

“不急。”他说完，眼睛还闭着。

她偏过头看他。睫毛很长，鼻梁挺，嘴唇微微抿着，平时那股子冷峻劲儿这会儿全没了，整个人懒散又松弛，像个普通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

他眼皮动了一下，没睁眼，手却从她腰上移开，捉住了她作乱的手指，攥在掌心里。

“别闹。”

“你醒了？”

“没有。”

她笑了一声，把手抽回来，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腰一离开床，凉意立刻从背后钻上来，她打了个哆嗦。

身后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穿件衣服。”他说，嗓音还带着睡意，却已经伸手去够床尾的薄开衫，递给她。

她接过来披上，下了床去洗漱。出来时，陆沉舟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看手机。

被子搭在腰上，上身光着，几道浅红的抓痕横在左边肩胛骨附近，昨晚的痕迹还没消。

她看了一眼，别开目光，去衣柜里翻衣服。

“你上午有安排吗？”她背对着他问。

“十点有个会。”

“那还不起。”

“不急。”他放下手机，下床走过来，从她身后把衣柜门推上，手撑在她旁边的柜面上，“先跟你说个事。”

她转头：“什么事？”

“妈刚才发消息，说这周末让咱们回去吃饭。”

“我妈？”

“我妈。”他说，“你妈那边也打了招呼，说两家一起，在老宅。”

沈星渺想了想，应该就是寻常的聚餐。她点头：“行啊，几点？”

“周末中午。”他低头看她，“她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你妈问我？”

“嗯。”

她有点意外。陆母对她一直很好，但特意发消息问想吃什么，还是头一回。

“你回的什么？”

“还没回。”他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停在聊天界面。

陆母发了条语音，他还没点开。下面是他打了一半的字：“她还在睡，等醒了问。”

沈星渺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你就这么回的？”

“还没发。”

“改一下。”

她拿过他的手机，把打了一半的字删掉，重新敲了一行：“妈，星渺说都行，您做什么她吃什么。”

然后抬头看他，“行吗？”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点弧度。

“行。”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转身往浴室走：“我去洗漱，你先换衣服。”

她站在原地，额头还留着他嘴唇的触感，温温的。

早饭最后是叫的外卖。

她坐在餐桌前拆包装，陆沉舟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随手用毛巾擦了两把，坐到她对面。

她递过去一双筷子，他接的时候指腹蹭过她的手指。

“你故意的。”她缩回手。

“什么故意的。”

“就刚才。”

他看了她一眼，没否认，低头吃饭。她瞪了他两秒，也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周末回去，大哥他们应该在。”

她咬着煎蛋抬起头：“三个都去？”

“嗯。”

“那你到时候少说话。”她咽下去，“我哥他们上次那顿饭，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他没接话，低头喝了口粥，过了会儿才说：“那周末去，我只吃饭。”

她看着他，总觉得这话没什么保证力。

果然，他放下碗，补了一句：“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

“陆沉舟。”

“嗯。”

“你别把我哥他们惹毛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我什么时候惹过他们。”

“你上次……”

“上次是你大哥问的。”他打断她，语气不紧不慢，“他问我是不是因为联姻才娶你，我说不是。他问为什么，我说了实话。这算惹？”

沈星渺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煎蛋，嘟嘟囔囔：“反正你那天少说话。”

他“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她抬眼看他，他正慢条斯理地擦嘴，神情自若。窗外天光慢慢亮起来，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一点心虚的样子。

她忽然就觉得，周末那顿饭，恐怕太平不了。

周末来得比沈星渺预想的快。

周六一早，陆沉舟就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她困得睁不开眼，被他半抱着塞进浴室，手里还被塞了支挤好牙膏的牙刷。

“你几点起的。”她含含糊糊地问。

“七点。”

“你又没睡好？”

“睡好了。”他靠在浴室门框上，看着她对着镜子刷牙，“你自己看看，几点了。”

她吐掉泡沫，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确实不早了。

换衣服的时候她在衣柜前站了好一会儿，挑了件浅色的针织开衫。

陆沉舟坐在床沿看她，见她犹豫，说了句：“那件杏色的。”

她回头：“为什么？”

“妈喜欢。”

“你妈还是我妈？”

“都行。”他站起来，从她身后把那件杏色的开衫取出来，递到她手里，“她们都夸过。”

她接过来换上，心想这人连她穿什么被谁夸过都记得。

出门时，陆沉舟拎了两个袋子，一袋是给陆母带的茶叶，一袋是给沈母的。

沈星渺看了一眼，两袋东西她都没经手，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周三那天。”

周三那天他在公司忙到晚上十点才回来，她以为他一天都在开会。

她没再问，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开出去十几分钟，沈星渺靠着椅背看窗外，忽然想起什么。

“陆沉舟。”

“嗯。”

“你妈问我爱吃什么，之后你怎么回的？”

“你说呢。”

“我让你回‘都行’。”

“嗯。”他目视前方，“但我妈后来又问了一遍。”

“你怎么说的。”

“说你爱吃清蒸鲈鱼，但不喜欢鱼皮。”他顿了顿，“还有小蛋糕，但蛋糕你只吃南门那家的。”

她转头看他。

“你连这个都跟你妈说？”

“她问的。”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老宅所在的巷子，声音很淡：“她早就知道了。”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车已经停在了老宅门口。

陆母站在门口等，见了沈星渺就笑盈盈地迎上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沈母也在，坐在客厅里喝茶，见了女儿冲她招招手。

“瘦了。”沈母说。

“没有。”

“沉舟是不是没好好给你做饭。”

“他做的比你好。”沈星渺说完才觉得这话有点不对。

沈母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扭头对陆母说：“你看，这就护上了。”

陆母笑得合不拢嘴：“我们家沉舟从小到大就没下过厨，也就星渺有这个福气。”

沈星渺耳朵红了，低下头去喝茶。余光里看见陆沉舟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递给阿姨，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没说话。

三个哥哥来得稍晚些。沈砚走在最前面，进门先扫了一眼陆沉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沈知行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箱水果。沈星遥最后进来，眼神在陆沉舟身上停了两秒，被沈知行拽了一把，才别开脸。

饭桌上坐了两家人，满满当当。沈星渺挨着母亲坐，陆沉舟坐在她另一边。

菜上了一半，陆母忽然说：“星渺，你尝尝这个鲈鱼，沉舟特意交代我做的。”

沈星渺低头夹了一块。鱼皮已经被剔掉了，只留了鱼肉，蒸得嫩嫩的。

她吃了一口，抬头对上陆沉舟的目光。他正给她碗里夹菜，面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样？”陆母问。

“好吃。”她说。

沈星遥在对面哼了一声。

沈知行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沈砚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汤。

沈星渺觉得气氛微妙，正想找话岔开，沈星遥已经开口了：“陆沉舟，我妹在你们家，不会守什么规矩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陆沉舟放下筷子，看着沈星遥，语气很平：“你家有什么规矩吗？”

沈星遥噎了一下。

“我指的是你们陆家。”

“陆家没有规矩。”陆沉舟说，“她在我那儿，想几点起几点起，想画画就画画，想吃什么跟我说就行。”

沈星遥还要说话，被沈砚按住了。

沈砚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沉舟，我们没别的意思。渺渺从小被我们宠惯了，家里人都怕她嫁过去不适应。”

陆沉舟点头：“我知道。”

然后他看了沈星渺一眼，接着说：“她不用适应。我那边还是照她原来的样子来。”

沈砚看着他，半晌，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那就好。”

沈星遥还想说什么，被沈知行在桌下踹了一脚，终于闭上了嘴。

沈星渺埋头吃鱼，耳朵尖红红的。她忽然觉得，陆沉舟今天话比上次还多，而且句句都在替她挡。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看过来，目光很淡，像在问她：怎么了。

她摇头，低下头继续吃。

饭吃到后半段，气氛松快下来，两家长辈聊起了别的事。

沈星渺去洗手间回来，路过走廊，看见沈砚站在拐角处，正和陆沉舟说话。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往前走。

“上次说的那件事，办好了？”沈砚问。

“嗯。”

“什么时候。”

“月初。”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

“行。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沈星渺等了几秒，才走进去。陆沉舟靠在墙上，看见她，站直了身子。

“我哥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他说，“闲聊。”

“陆沉舟。”

“嗯。”

“你和我哥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

“快了。”

他没再多说，牵起她的手往客厅走。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背，心里隐约觉得，这个人手里还攥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但她居然一点都不慌。

可能因为，她越来越笃定，他藏起来的那些东西，到最后都是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