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河风卷着白茫茫的大雾在岸边流转，湿冷的雾絮贴在人的脸颊与睫毛之上，睫毛很快凝起细碎水珠，呼吸吐出的白气转瞬便被浓雾吞噬。冰层之下不断传来细碎的 “咔嚓” 裂响，忽远忽近，像是无尽幽微的哀鸣。
卧冰大典落幕，那名在冰面上殒命的孩童被厚布裹起，两名壮年汉子抱着布包，往古樟坡方向而去。王璐蜷缩在乱石缝隙之中，没有贸然尾随。大典刚结束，古樟坡一带还有祭祀相关人员走动，直接跟过去极易被发现。
她耐下心潜伏，直到河滩看热闹的村民、看守的壮汉全部撤走，岸边只剩寒风与冰河。她才抱紧用油布裹紧的速写本，油布被寒霭浸得冰凉，贴在胸口，指尖冻得发红僵硬，指缝还残留着方才速写蹭上的炭灰。她拉高衣领，避开主路，脚下踩上冻硬如石的土埂，枯黄的草叶边缘如同细刃，刮得裤料沙沙作响。她尽量落脚在堆积的枯叶层上，压低身形绕远迂回向古樟坡靠近。浓雾是她唯一的掩护，十几步之外人影便模糊难辨。
等她摸到半坡，掩埋已经接近尾声。千年古樟黝黑庞硕，大半树冠消融在白茫茫雾霭之中。树根之下堆起一座低矮新土丘，翻掘出来的泥土颜色深暗，混着许多断裂的樟木细根，表面胡乱覆盖枯枝落叶，刻意消弭埋葬痕迹。土坑边散落几片发白干枯的祭祀纸白花，纸面早已被雾水浸得发软起皱。没有棺木，没有纸钱，听不见一声哭号。空气里有着老樟腐叶潮湿的土腥，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淡得几乎抓不住的血腥味。
坡上站着那名“归于祖树”的孩童的母亲。村里默许受难亲属可以短暂到此伫立默哀，但严禁放声哭嚎，怕 “冲撞祖树”。她面色灰白，双手死死绞住衣襟，指甲深深掐进粗布，指节泛出青白。浑身是细密克制的颤栗，下颌紧紧绷着，嘴唇被牙齿咬得泛出一点淡红。有好几次她的手微微抬起，想要伸向那一堆新土，抬到半空，又无力垂落。一言不发地望着那堆新土。
埋人的汉子收拾锄头，简单交谈几句便下山离开，脚步声消失在雾里。
王璐依旧躲在灌木丛后，反复侧耳探查四方动静，提防守祠人或是族老折返。紧张让她后颈冒出一层细汗，冷风扫过，又冻得皮肤发僵。确认周遭暂时安全，她才膝盖弯曲，矮身小步靠近土丘，鞋底尽量踩在厚落叶上，避免冻土发出咯吱的响动。新土尚未完全冻牢，土丘侧面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隐约露出一小片薄而细碎、蒙着湿泥的衣物碎片，泛出一点惨淡的白。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阵阵翻搅。祠堂一排排无面木像终于有了现实的答案：所谓归于祖树，就是把死者埋进古樟根系，再用落叶荒草，彻底抹除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就在此时，坡下传来铁链拖拽冻土哐啷作响的声音，混着男人的呵斥，由远及近。
河滩仪式上陆阿生目睹孩童惨死，挣动锁链的举动触怒了族老。张太公特意下令，不直接把他送回陆家，要押往古樟坡观罪示警—— 强迫他亲眼见识悖逆天命者的归宿，用精神羞辱磨去他的反抗。惩戒结束，再交还陆家看管。
两名陆家壮汉押着陆阿生走上土坡。脚镣铁环被岁月磨得发亮，链身沾满泥垢与陈旧干涸血渍，每挪动一步，铁环便摩擦脚踝的旧伤，让他脚步微微踉跄。他衣衫多处撕裂，破口之下新旧伤痕层层交叠，脊背遍布淤青，嘴角凝着干涸血迹。
吃过无数苦头的陆阿生清楚古樟坡意味着什么，在这里过激闹事，自己便会是下一个埋入树根的人。他没有冲撞嘶吼，可目光落到那座崭新土丘时，瞳孔骤缩，全身不受控制剧烈颤抖，眼皮浮肿泛红，眼底布满交错的红血丝。头颅重重垂下，喉咙溢出一串细碎压抑的气音呜咽，肩膀不停抽动，满腔悲愤只能死死捂在身体里。
“睁大眼睛看好，这就是违逆祖训的下场。” 一名汉子冷声训诫。
陆阿生一言不答，只有破碎嘶哑的气息断断续续逸出喉咙。
王璐立刻后撤，紧紧贴住古樟粗壮树干的阴影，捂住口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要被撞见，她潜伏窥探的全部谋划就会彻底败露。
陆阿生被迫在土丘前伫立片刻，完成这场示警。壮汉不愿久留，架起他拖拽着镣铐下山。陆阿生不住回头望向土丘，微弱呜咽一点点被浓雾吞噬干净。
铁链声响彻底远去，土坡重归寂静。那名失去孩子的妇人依旧石像一般立在土丘之前。远处村落方向隐约飘来人语，说明很快会有人登上土坡。此地绝不可久留。
王璐将缝隙中那片碎布的画面牢牢刻进脑海。怀里速写本重若千钧，河滩冰河的惨剧已经被记录，这里便是整套伪孝仪式的终点。真相撕开血淋淋的口子，可四面八方全是无形囚笼。陆阿生身负悲愤，却连控诉都要赌上性命；丧子母亲连哭泣都被禁止；而自己依旧被困在这座雾锁的山谷。
活下去，把全部物证带出寿溪。心底生出巨大的无力感，她不再逗留，悄无声息退下古樟坡。
身后古樟巨大阴沉的树影笼罩土坡，树根之下，埋藏无数被抹去姓名的亡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