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依旧盘踞山谷,天还未亮透,天光艰难穿透层层雾霭,把河滩染成一片惨白。
彻夜未眠的王璐,等到院中的动静彻底沉寂,悄悄拨开偏屋那几根早已朽坏的竹钉。木窗推开一道窄缝,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她将速写本用油布紧紧裹住揣在怀里,炭笔别在衣襟,身上只多加了一件薄夹袄,翻窗轻巧落地,干草顺势掩住窗下的痕迹。
街巷里零星有巡夜人的脚步声远远回响,她贴着土墙阴影,弓着身子,借着弥天大雾的掩护,一路往河滩方向潜行。
河滩早已不是往日的模样。
宽阔的河面结起厚冰,冰面泛着死灰一般的冷光,河风扫过,冰层底下不断传来细碎“咔嚓”开裂声响。河滩乱石错落,大块大块的白雾在岸边来回翻涌,将远处人影融为模糊的轮廓。不少村民已经聚集在此,男女老少裹着厚重棉袄,沉默伫立,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此起彼伏的哈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族老们站在河滩最高处的石台上,深色衣衫在寒风里纹丝不动。
王璐不敢靠近人群,矮身钻进一堆巨大乱石的缝隙之间。石块挡住大半身形,浓雾又替她做了一层掩护。她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狂跳,悄悄掀开外层油布,露出速写本的一角。
视线穿过缭绕白雾,她一眼就看见了岸边的陆阿生。
他脚上套着镣铐,两条铁链一端锁死在河滩的老石桩上。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旧布衣,裸露的手腕脚踝,新旧锁链伤疤在灰白天光下格外刺目。他垂着头,乱发遮住大半张脸,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盯着脚下冰封的河面。冰河是刻进骨肉里的噩梦,每一次被拴在这里旁观大典,旧日濒死的寒意都会重新爬满全身。几个壮年汉子守在他身侧,只要他稍有异动,便会立刻上前压制。
不多时,张太公在一众族老簇拥之下缓步登上石台。大雾缠绕他身上深色布衫,脊背挺直,声音不高,却穿透呼啸河风,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奉孝安脉,归于祖树。身承天命,敬受冰河。”
祷词一遍遍重复响起。
两个妇人牵过来几名年幼孩童。孩子小脸冻得青紫,眼里满是惶恐,挣扎着想要后退,小小的身子不停哆嗦,却被大人死死按住,强行褪去外层棉衣,只余下单薄的贴身内衣。
王璐握着炭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速写本纸面被河风吹得微微颤动,她屏住呼吸,飞快落笔,把眼前可怖的一幕匆匆描摹下来。
孩童被带到冰面之上,逼迫着俯卧在坚冰表面。凛冽寒气瞬间吞噬两个幼小躯体。岸边的村民鸦雀无声,有人垂头闭眼,有人面无表情静静观望,还有妇人偷偷抬手抹去眼角,却不敢发出半分呜咽。
铁链哗啦一声巨响。
乱石后方的王璐抬眼望去——陆阿生彻底失控了。
他猛地挣动锁链,镣铐撞击石桩发出刺耳的哐当巨响,他喉咙里挤出一连串破碎嘶哑的气音,那是压抑的嘶吼,他想要冲向冰面,想要拦下正在承受酷刑的孩子。守在一旁的壮汉立刻扑上去,两三个人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拳头狠狠砸在他脊背。陆阿生被按压跪在冻土之上,挣扎依旧没有停歇,徒劳的反抗只换来更粗暴的钳制。
王璐躲在石缝之后,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要她贸然现身,不但救不下孩童,连自己也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只能握着炭笔,把这一幕幕全部记录在纸上。
时间一分一秒煎熬地流逝。
河滩寒风如刀,冰面上的几个孩子,其中一个小小的身体渐渐不再扭动。小小的肩膀不再颤抖,脑袋歪向一旁,彻底没了动静。
孩子身体底下,原本平整灰蒙的冰面,慢慢洇开一圈浅浅的湿痕。孩童身上残存的体温,一点点融化身下薄薄一层寒冰。湿痕范围缓缓向外扩散,又在刺骨寒风之下,边缘迅速重新凝起一层半透明的薄冰,如同一圈惨白冰冷的箍,框住那具失去生机的小小躯体。冰层深处,断续的 “咔嚓” 裂响变得更加密集,仿佛冰面本身也在承受无声的震颤。
高台之上的张太公冷眼俯瞰冰面,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天命已至,归于祖树。”
立刻有两名壮年男子走上冰面,用厚布裹住那具失去生机的幼小躯体。孩童软垂的手脚被布帛遮蔽,他们抱着布包,转身朝着古樟坡的方向走去,消失在白茫茫的浓雾深处,等待那孩子的,是古樟树根下冰冷的泥土。
剩下另一名孩童,还在冰面上瑟瑟发抖,身体尚能勉强支撑,被人连忙从冰上拖拽回来,裹上厚棉袄交还给自家父母。那孩子浑身冻得僵直,牙关不停打颤,眼神空洞,已经哭不出声音。
大典到这里,已然落幕大半。
岸边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去,低声的窃窃私语才缓缓浮起。有人在感慨是天命难违,也有人在暗自唏嘘,却没有一个人敢质疑这套流传的祖训。
看守陆阿生的汉子踹了他一脚,陆阿生浑身布满灰土,嘴角渗出血丝,不再挣扎,维持着跪伏的姿态,发不出完整哭声,只有细碎的气音从喉咙断断续续溢出来。趁旁人目光移开的片刻,他指尖在冻土摸索,捡起一枚从死去孩童身上脱落下来小小的银锁残片,飞快攥进掌心,紧紧贴在手心。这又是一件罪证,先前他满心盼望留给出逃的自己,如今心底那丝希望已经摇摇欲坠。
乱石堆后的王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理想中山野民俗的浪漫幻想,在此刻碎得一干二净。速写本上画满河滩、石台、冰面、铁链锁着的人,还有孩童单薄渺小的轮廓。油墨炭笔之下,全部是这座山村被浓雾掩埋的罪孽。
她合上速写本,用油布重新层层裹紧,死死抱在怀中。
活下去,把这些物证带出寿溪。这个念头,第一次无比清晰地刻在她心底。
人群渐渐散开,河滩慢慢变得空旷,只余下呼啸河风和冰层持续不断的裂响。王璐不敢久留,等到大部分村民走远,借着雾气掩护,沿着来时的路线,弯腰悄然后退撤离。
刺骨寒风迎面吹来,王璐浑身发冷,不只是身体被低温侵袭,心里生出巨大的无力与悲凉。她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古樟树下,还掩埋着更多不为人知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