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出来的前一周,我又去了省城。
这次不是去西巷口。老韩让人带话,说箱子在他屋里,让我去拿。
带话的是个卖早点的婆子,在巷口支摊,说老韩让她捎的,问他啥事,他只说"那个后生该来了,让他来取"。
他住在老火车站后头一片平房里,离巷口不远。巷子更深,墙上的白灰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青砖,砖缝里长着草。他住最里头一间,门朝东,门前摆着两只破塑料桶,种着葱,葱叶子黄了半截。
门没锁,虚掩着。
"进来。"他在里头说。
屋里暗。一张床,一个桌,一个柜。墙角堆着些补鞋的料——皮子卷成卷,胶水瓶空了几个,线轴散着。靠床那头,地上摆着个铁皮箱。
半臂长,巴掌高。铁皮生了锈,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底,底上还有一道旧的焊痕。箱盖上一把老式挂锁,铜的,锁面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摸过很多回,锁孔周围有一圈深色的油垢。
"就这个。"老韩说。
他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只补鞋的锥子,没在干活,就捏着。
我蹲下去,用手敲了敲箱盖。
空的回响里,夹着纸的声音。一下,一下,闷的,像手指头弹在厚本子上。
"里头是纸。"老韩说。
"钥匙呢。"
"在先生那儿。"
"你没钥匙?"
"先生带着。"老韩把锥子放下,"下葬那天,他儿子亲手搁进骨灰盒边上的,就是这把锁的钥匙。我在门口看着。"
"你看着。"
"嗯。"他说,"沈立把盒子摆好,把那把小铜钥匙搁在盒边,拍了拍灰,站起来。我站在门外头,从门缝里看见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守了两年。"
"告诉他干什么。"老韩说,"先生交代的,该来的人来了,就把东西交出去。他来了,我交。他没来,我守着。跟沈立说不说,两回事。"
我把箱子抱起来。不重,但沉手。纸不压秤,可积得多了,也有分量,压在胳膊上,坠得慌。
"你先生说,里头是什么。"
"没说。"老韩说,"只说,是那条路的账。"
"什么路。"
"他走了一辈子的路。"老韩抬眼看我,"你查到这儿,该知道了。"
我把箱子放下,在地上摆正,蹲着看了那把锁一会儿。
"我把它带回县城。"我说。
"带。"他说,"该带来的,你带来。该留下的,你留下。"
"什么该留下。"
"你的账。"老韩说,"你把我先生的东西带走了,你自己的账要是没还,这箱子你打不开。"
我没接话,弯腰把箱子抱起来。锈蹭在袖子上,一道黄,擦不掉。
"韩师傅。"
"嗯。"
"你守了两年,守的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还是干净的,黑布鞋,鞋帮上没有一点灰。
"守的该来的人来。"他说,"你来了,我就交了。交了,我这头就完了。"
"完了之后呢。"
"回西巷口。"他说,"鞋还得擦。"
我抱着箱子出了门。
巷子里光暗,脚底下青砖不平,我走慢了,怕箱子磕着。走到铁道边上,我停下来,把箱子搁在膝上,看了一眼那把锁。
锁不大。铜钥匙该是那种老式的,齿浅,转起来沉。
班车晚点了半小时。我在站台坐着,箱子横在腿上。旁边一个老太太盯了我两回,我没理会。车来了,我把箱子搁在行李架上,自己靠着窗。
车出省城,窗外是连片的厂房和荒地,一晃一晃的。我想起老韩说的"走的人收不了自己走的路"。沈伯昌走了一辈子,到死把钥匙带进了土里,把箱子交给了不该姓沈的人。
老韩守了两年,守的不是一个箱子。他守的是一笔账该落到谁手里。账落错了人,就成了另一条路的开头。他懂这个,所以他在西巷口坐了二十来年,鞋擦得比谁都亮,等人来。
我想起他手腕上那道疤。搬箱子磕的。一个开了三十年车的人,扶自己的先生下楼,被先生的箱子磕了手。那箱子,先生自己从柜顶搬下来,不让旁人碰。
车过服务区,停了十分钟。我下车,站在路灯底下抽烟。风大,烟歪着烧。旁边有个货车司机也在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烟抽完,上车。
到家已是晚上。父亲在后厨,听见我进门,没出来。水声停了,楼梯响,一级一级,他上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桌上的箱子,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没问哪来的。伸手,指尖碰了碰那把锁。
"铜的。"他说。
"嗯。"
"里头是纸。"
"老韩说的。"
父亲把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看了那箱子一会儿,又看我。
"你爷爷那会儿,"他说,"也有这么个箱子。比我这个樟木箱沉。他走之后,我翻过,空的。"
他顿了顿。
"空的,"他说,"不等于没装过东西。"
我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信包、六人名单、提款单复印件、旧照片。然后,把铁皮箱摆在正中间。
四样东西,加一个箱子,在桌上排成一条线。
照片在最左,八几年,两个人站在楼前,后头那个鞋面反着光。信包挨着,沈伯昌写给他儿子的话。名单第三,六个人名,从上往下,一个压一个。提款单在第四,一张复印件,押是淡的。
铁皮箱在最中间,锁着。
从左到右,从省城摆到县城,从八几年摆到今年。锁着的那样,压在中间,把两头的年头串起来。
我坐在桌边,看了很久。
钥匙在土里。可老韩说,还有一把,在沈立手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