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独赴青芜观天地,一卷舆图识洪荒
山林间的血腥味,一连数日都萦绕在谢晗沫的感知深处。
即便早已远离那片尸横遍野的荒道,生理性对血腥的反胃之感,依旧会在某些瞬间翻涌上来,提醒她不久前那场刻骨铭心的蜕变。她在荒林边缘休整了两日,一来平复道心余波,二来清点整理所有缴获物资,将各类赃物分门别类送入晗沫福地妥善安置。
洞天之内,练兵的号角已经长鸣,兵刃交击之声、妖兽咆哮、族人喘息的历练声响,隔着洞天壁垒隐隐传来。她远远看过一眼,方立依旧带头接取凶险任务,带领一众鲛人族人磨砺搏杀本领。族人们从最初握刀颤抖、见血便仓皇退缩,到如今能够沉稳出刃,一点一滴褪去温室养成的绵软。
看到族群的变化,谢晗沫心中既有宽慰,亦有沉甸甸的责任。护族之道已然改换,不再一味求静求安,而是以磨砺铸根基,以杀伐求存续。但族群变强是长久之功,眼下她还有前路要走。
商队覆灭,随行之人尽数殒命,再也没有结伴同行的依靠。去往青芜城剩下的路途,只能独自一人踏过荒野。
临行之前,她仔细打理自身。
粗布衣衫上沾着点点干涸血痕,这是最惹眼的破绽。若是穿着染血衣物入城,极易被城防守卫盘问、猜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谢晗沫寻到一处山涧清泉,褪去外衣,仔细浣洗衣物,反复搓洗,直到暗红血渍淡到几乎难以分辨,又摊在向阳的山石之上,借山风日光烘干。
她掬起冰冷的泉水,清洗手掌、小臂与脸颊。指尖曾经沾染温热鲜血的触感,一次次在脑海浮现,喉间微微泛起熟悉的呕意。她微微闭眸,静心调息片刻,压下心神翻涌。
她不再抗拒这份感受,明白这是自己与生俱来的悲悯,不必强行根除,只需学会驾驭。
打理完衣衫,她又整理行囊。
原本随身只有简单的布囊,如今囊内装入少量干粮、几枚备用下品灵石,其余大宗物资尽数安置在晗沫福地之中,随身绝不携带过多财物,免得引人觊觎。她将简易短刃藏在衣衫内侧,不外露锋芒,只作最后的防身依仗。
六转古仙的修为依旧大半收敛,只留微薄气息,伪装成一名修为低微、独自赶路的异乡女子。
一切收拾妥当,谢晗沫抬眼望向东方。
青芜城的方向,隔着连绵起伏的荒丘、稀疏古林,遥遥在望。
孤身一人,踏上路途。
没有商队驮兽相伴,没有同行旅人相互照应。漫漫旷野,只有风声、草浪,还有偶尔掠过天际的飞鸟。一路行来,她时刻保持警醒,神识低低铺开,探查四周山林沟壑,提防潜藏的盗匪、荒野妖兽,或是隐匿暗处的修行者。
经历过商队劫杀,她对这片洪荒荒野的危险,有了切肤的认知。
一路上她不再刻意完全隐匿身形,却也绝不张扬。遇到零星独行赶路的旅人,便远远避让,不攀谈,不显露异样。若是遇见小型野兽拦路,也不再一味避让。如今她心中已经明白,一味逃避不是长久之计。遇到威胁,可驱则驱,必要之时,亦可出手斩除。
不过这一路还算平静,再没有遭遇大规模匪寇。
整整三日独行跋涉,脚下的荒野渐渐褪去原始荒芜。
土路变得宽阔,路边陆续出现零星村落、开垦出来的田地,往来行人慢慢增多。远方地平线上,一道厚重高大的城墙缓缓浮现,墙体由巨大青灰色岩石垒砌,绵延起伏,楼宇在城墙之后层层叠叠,人烟喧嚣隔着数里便可隐约听闻。
那便是青芜城。
边陲这片地域的枢纽大城,统辖数十座落墟镇一般的边陲小镇,商贾云集,修士、流民、工匠、猎人往来不绝。
越靠近城门,路上行人越是密集。挑担货郎、赶车行商、佩剑修士、携家逃难的百姓络绎不绝。城门口矗立着身披皮甲、手持长矛的守城卫士,两两一组,盘查入城之人。
谢晗沫随着人流缓步靠近城门,静静观察城防的规矩。入城需要缴纳入城税,每人一枚下品灵石。
她取出一枚灵石缴纳,守城卫士粗略扫了她一眼,见她一身粗布,气质清冷,看不出高深修为,没有过多盘问,挥手放行。
踏入城门的一刻,喧嚣扑面而来。
宽阔街道纵横交错,两侧鳞次栉比的屋舍、店铺,幌子随风摇曳。食铺、药摊、兵器坊、灵草店、客栈,各式各样的商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轰鸣、修士之间低声交谈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落墟镇只是边陲小镇,格局狭小,烟火单薄。而青芜城,才算是真正窥见了洪荒俗世城池的模样。
街道上,凡人、低阶修士混杂同行。有人腰间佩刀,有人身携灵物,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属于乱世的疲惫与戒备。谢晗沫走在街道之间,目光缓缓扫过两旁店铺,心中默默观察城中秩序、流通物价、修士实力层次。
她蛰伏落墟镇一月,只听旁人零碎口述这片天地的信息,碎片化,真假难辨。荒林一战之后,她愈发清楚,想要在洪荒立足,知己,更要知地。
她不知道这片大陆疆域几何,群山、荒漠、大河分布何处;不知道哪些地域有强大族群盘踞,哪些区域是险地绝境,哪些地方盛产灵材,哪些地方盗匪横行。先前所有认知,如同盲人摸象。
她需要一张完整的地图。
心中定下目标,谢晗沫沿着主街慢慢寻访,一路打听售卖舆图的店铺。几经问询,终于在主街偏侧,寻到一家专营书卷、拓本、地理图册的书肆。
店铺门面不算宏大,木架层层堆叠,摆满了简册、手抄书卷、拓印图纸。一名白发老者坐在柜台之后,慢条斯理整理卷轴。
谢晗沫步入店中,放轻脚步,目光在架子上扫过,开口轻声询问:“老丈,请问此处可有记载这片地域山川城池的舆图售卖?”
老者抬眼打量她,淡淡开口:“有分好几种。简易街巷图,只绘青芜城内外;边陲详图,记载周边百里村镇山林;还有一份大荒边域全图,囊括方圆数千里疆域,山川、大河、险峰、荒原、部族据点尽数标注,价格更贵。”
“我要那一份大荒边域全图。”谢晗沫没有迟疑。
老者点点头,从内侧木柜取出一卷厚实的牛皮卷轴,卷轴表面用油膏处理过,防潮耐磨损,缓缓铺开在柜台之上。
牛皮铺开,辽阔疆域跃然眼前。
墨线勾勒出山峦起伏、长河蜿蜒,一座座城池、小镇、村落,用不同标记标注。荒野、密林、沼泽、戈壁、灵脉据点、凶兽巢穴、盗匪盘踞的险地,一一标注其上,附带小字注解。
谢晗沫俯身,凝神细看,心底震撼缓缓升起。
过去她困在落墟镇,眼界被群山困住,以为落墟、青芜便是天地的全部。可这一卷地图铺开,她才看见自己所处之地,仅仅是整片洪荒大陆,东南边陲一处微不足道的边角。
落墟镇,蜷缩在青芜城西面的荒山地段,属于边陲末梢;青芜城是这一片区域的核心大城,再向东,是连绵千里的苍茫古林;向南是大片沼泽湿地,毒虫凶兽遍地;往北,一路延伸,便是更加辽阔的荒原,散落无数游牧部族;向西翻过重重山脉,还有更多城镇、秘境。
图册上还标注了诸多禁地,标注有上古遗存、强大妖兽族群盘踞之地,用赤红标记警示,一旦误入,九死一生。还有不少区域标注着修士宗门、古老部族的势力范围。
她指尖悬在牛皮地图上方,没有直接触碰,目光顺着山川脉络一路游走,一点点把地貌记在心底。
一条条大河走向,一座座山脉分界,势力疆域的划分,险地分布,尽数收入感知。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当下身处何方,周遭都有什么。
从前所有的危机,所有的见闻,都只是这片天地一隅的碎片。洪荒之大,远超她预想。无数未知的族群、强大生灵、隐秘大道,藏在千山万水之间。
同时她也看清,这片边陲区域看似广阔,却依旧只是一隅。想要寻得安稳发展福地族人的地盘,想要避开顶级强者的目光,还有极远的路途。地图之上不少区域,标注着曾经大战残留的废墟,暗示这片大地,自古杀伐不休。
老者在一旁缓缓开口,补充解说:“这图册也是近些年修士游历拓印而成,远处大荒深处,人力未至,便无绘制。上面标记的凶地,切莫轻易闯入,不少地方就算高阶修士,也不敢随意深入。而且地域之中部族众多,人心难测,赶路在外,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谢晗沫静静聆听,一一记下老者的提醒。她询问老者图上几处标记的险境、部族的详情,老者知无不言,将听闻的传闻娓娓道来。
一问一答之间,谢晗沫对于这片边陲天地的认知,迅速丰满起来。
“这图多少灵石?”她问道。
“二十枚下品灵石。”
二十枚灵石,对现在的她而言,也算一笔不小的开销。但这一卷地图,价值无可替代,是她踏入洪荒以来,第一次真正拥有这片天地的地理全貌。
谢晗沫取出灵石,交付给老者,将牛皮卷轴小心卷起,收入布囊之内。
走出书肆,街道喧嚣依旧。
她手握囊中的地图,心中思绪万千。
一卷舆图,拨开长久笼罩在她眼前的迷雾。
过去她是盲人行路,不知前路深浅,不知四方疆界,只能小心翼翼试探、被动躲避危机;如今有了地图,山川险隘、城池据点、危险区域了然于心,她终于可以主动规划路线,选择行进方向,规划族群未来落脚的去处。
她走到街边一处安静的巷口,寻了一块青石坐下,再次缓缓铺开牛皮地图,反复研读。
一边看地图,一边心念连通晗沫福地。洞天之中,演武场上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族人们正在坚持历练,方立带队试炼,一点点磨砺胆气与搏杀手段。
谢晗沫一边凝视地图上广袤山河,一边思量后续的抉择。
青芜城可以短暂停留,打探更多修行情报、搜集功法灵材,采购福地族人所需物资。但此地终究是边陲枢纽,往来人员繁杂,强者往来不断,不宜久居。
她需要继续探查,寻找一处隐蔽、灵脉充沛、不易被强者察觉的地域,作为族群长远扎根之地。
目光在地图上游走,一处远在千里之外,群山环抱的山谷地带,吸引了她的注意。标注文字写着:群山阻隔,人迹罕至,灵脉潜藏,凶兽繁多,极少有修士涉足。
或许,可以前往那处山谷实地探查。
但路途遥远,沿途要穿过古林与沼泽,遍布凶险。想要长途远行,她还需要在青芜城停留一段时间,打探沿途部族、妖兽的情报,补充路上所需物资。
将地图仔细收好,卷回囊内。谢晗沫站起身,抬眼望向青芜城纵横交错的长街,望向往来形形色色的路人,望向远方层叠无尽的群山。
一卷舆图识天地,自此行路不再盲。
此前荒野劫杀,让她懂得乱世生存,要有杀伐自保之力;而今这一张地图,让她跳出小镇的局限,看见洪荒山河万里。
护族之路漫长。她不仅要让族人习得刀兵、敢战敢杀,更要寻得一片合适的天地,安放整个族群。
青芜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这座边陲大城,藏着情报、物资,也藏着新的机遇,亦潜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杀机。
谢晗沫缓缓迈步,重新汇入长街人流,准备寻访客栈落脚,慢慢打探城中消息,搜集远行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