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刺破夜市喧闹，红蓝光束扫过潮湿地面，把林炊那张清瘦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操作台后，手里攥着那把还沾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铁夹子，金属烫得掌心发麻，可他没松手，眼睛穿过还在嘀咕的食客，死死盯着被俩辅警押着的灰夹克男人。男人头低得快贴到胸口，肩膀缩得紧紧的，像只被雨淋透的鹌鹑，连看周围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苏晚卿站在林炊身边，离他半步远。她今晚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白衬衫扣得严严实实。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没说话，就静静看着林炊的背影，那眼神没了职场上的凌厉，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是那种卸下防备，只有在深夜独处时才会有的疲惫和安心。
“走了。”林炊声音沙哑，低低地说了句。
警车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光，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人群开始散开，有人拍掉手上油渍，笑着跟老板道别；有人拉着孩子往家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夜市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烤炉里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还有铁签子上肉串滋滋冒油的动静。
林炊转过身，继续翻动烤架上的羊肉串，动作熟练得有点机械，好像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压根没发生过。他心里清楚，这才刚开始，胡金标不会善罢甘休，就跟那野草似的，烧不尽，春风一吹又冒头。
与此同时，夜市另一头阴影里，一个臃肿身影躲在自家摊位后的塑料布帘子里。
胡金标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脸扭曲又阴鸷。手机屏幕的光亮照在他满是油汗的脸上，映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半小时前，他亲眼看着精心策划的局被监控视频戳穿，那个收了五千块钱的棋子成了过街老鼠。愤怒像毒草在心里疯长，可他很快冷静下来，线下栽赃不行，那就换个地儿。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进一个叫“丰味执行组”的群。里面几十条已经编辑好的文案，还有十几个精心剪辑的短视频文件。视频截取了灰夹克男子捂腹哀嚎的画面，前后文全没了，配上惊悚背景音乐和大字标题：“临江夜市新店爆雷！多人送医！”“良心何在？黑心商家为了利润连人都不放过！”
“素材备妥，待命发布。”群里弹出条消息。
胡金标盯着那条消息，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深吸一口烟，狠狠按下发送键：“发。”
指令一发出，数据流就像决堤洪水，顺着网络疯跑。
凌晨一点半，“林记夜宵”堂食区空了一半。林炊正清洗烤盘，热水冲刷着油腻铁板，“哗哗”响。他拿起旁边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几条本地生活话题推送跳出来。
#临江夜市新店食物中毒#
#某网红大排档爆雷#
林炊眉头皱了皱，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划掉通知，接着干活。他没当回事，这种时候网上啥谣言都有，多半是同行嫉妒使坏。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他们说去。
可他不知道，这只是风暴开头。
二楼临时办公室，灯光昏黄。苏晚卿坐在电脑前，本来打算整理明天外卖订单，顺手打开后台管理界面。
刚登录，私信图标上红色数字就开始疯涨。
99+，100+，500+……
数字跟坐火箭似的飙升，最后停在一个吓人的三位数。苏晚卿愣了一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点开私信列表。
满屏质问、谩骂和退单请求。
“怎么还没处理？我朋友吃了你家东西中毒了！”
“避雷！这种店也敢开？”
“恶心死了，居然用过期肉，举报你们！”
苏晚卿脸色大变，赶紧切换页面看社交媒体关联内容。热搜榜上，一个带“林记”字样的词条正慢慢往上爬。点进去，全是那些断章取义的短视频。画面里灰夹克男子痛苦捂着肚子，背景音配上煽情解说：“据知情者透露，这家店为了降低成本，用大量冷冻僵尸肉，导致多名食客当场腹泻送医……”
评论区早炸了，数千条评论全是情绪化宣泄，没人去核实真相，也没人看完整监控录像。算法推荐机制把这些冲击力强的片段推到每个关注本地美食的用户眼前。
“这……”苏晚卿感觉喘不过气。她习惯职场明争暗斗，没想到网络舆论这么恐怖又盲目。线下真相大白，线上却另一番模样。片面剪辑的视频就像病毒，靠情绪传播，迅速侵蚀店铺声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想联系平台客服申诉，可回复提示审核队列长好几小时。
这时，楼梯传来轻微脚步声。
苏晚卿抬头，看见林炊端着两杯热茶走上来。他脸上带着点水汽，刚洗过手。一杯递到苏晚卿面前，茶香混着淡淡薄荷味，驱散办公室沉闷空气。
“咋啦？脸色这么难看。”林炊问，语气平静，没一点惊慌。
苏晚卿看着他那双清澈眼睛，心里焦躁莫名平息几分。她把平板转向林炊，屏幕上密密麻麻负面评论像张大网罩下来。
“情况不对，”苏晚卿压低声音，指着屏幕数据曲线，“我们被大规模抹黑了。这些视频不是自然传播，是有组织的。胡金标没死心，他把战场转到网上了。”
林炊接过平板，目光扫过那些耸动标题和恶意评论。他没说话，静静看了一会儿，把平板轻轻放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热气里，他眼神还是那么沉稳。
“真有问题，我不会还在这儿烤。”林炊淡淡说了句，转身走向楼梯口，“你先忙，我去看看楼下还有没有客人。”
苏晚卿望着他背影，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她知道，接下来是场硬仗，可这股踏实劲儿，让她心里有了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