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夹克男人蜷在角落，捂着肚子，喉咙里呜咽不断，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似在寻逃生之路。
林炊站在操作台后，没拿刀，也没擦桌子。他慢慢转身，目光扫过那些举着手机、满脸愤慨的食客，最后落在那装模作样的男人身上。没愤怒，也没辩解，伸手拿起挂在墙上的店内广播话筒。
金属外壳冰凉，沉甸甸握在手里。
“各位，”林炊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不大，却压住周围嘈杂，“先别急着下结论。报警前，请大家看段视频。”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沸油，激起更剧烈骚动。有人嗤笑：“看啥视频？证据在你肚子里！”有人附和：“就是，心虚！”
姜漫站在一旁，高跟鞋在地砖上轻点一下，没插话，静静看着林炊。她清楚，这时候情绪化反驳多余，唯有铁证能堵住众人嘴。
林炊没理会质疑，朝旁边负责后台系统的兼职店员打个手势。店员立刻点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悬挂在堂食区上方那块展示每日特价菜单的大屏幕亮起来。
画面抖动，是高角度监控视角。
时间戳显示：21:17。
镜头对准角落那张桌子。灰夹克男人低着头，左手看似随意伸进夹克内侧口袋。动作很慢，僵硬得像搬运重物。指尖触碰到暗红色物体，手指微微颤抖。接着，迅速将东西塞进嘴里，腮帮子用力咀嚼，眉头紧锁，像在忍受难以下咽的味道。为掩盖痛苦，又端起水杯猛灌一大口，随后低头剧烈咳嗽。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没烤串，没羊肉，没任何“林记夜宵”出品食物。只有他从自己口袋掏出的、带着腥臭味的冷冻肉块。
屏幕画面定格在他咳嗽瞬间，眼角汗珠都清晰可见。
大堂瞬间安静。
不是无声，是所有窃窃私语、抱怨声、拍照声同时切断后的真空感。无数双眼睛盯着大屏幕，又缓缓转向灰夹克男人。刚才还满是同情的目光，此刻变成惊愕、疑惑，接着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
“我靠……他自己吃的？”邻桌刚吃完小龙虾的大汉瞪大眼睛，手里酒杯停在半空，忘了喝。
“就说那肉颜色不对劲！哪有从口袋掏肉的道理？”年轻女孩指着屏幕，声音尖锐，“碰瓷吧？太不要脸！”
“原来这样……还以为真中毒，吓死我了。”一位母亲拉着孩子的手，紧绷肩膀松弛下来，转头看向男人眼神像在看垃圾。
恐慌像退潮海水迅速消散，取而代之是被愚弄后的愤怒。刚才举起手机准备传播“食物中毒”真相的人，尴尬放下手机，有的悄悄删除刚拍下的视频。
灰夹克男人也看到大屏幕。
脸上痛苦表情僵住，像面具裂开缝。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眼神惊恐。意识到精心策划的局彻底穿帮。
“砰！”
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不敢再看林炊一眼，也不敢看周围指指点点目光，转身往门口冲。想跑，跑出这个门，钻进夜色，或许能保住那点可怜尊严，或至少躲过接下来麻烦。
然而，出口被堵死。
男人起身瞬间，姜漫察觉意图。没大喊大叫，也没直接扑上去阻拦，冷静按下手中对讲机。
“守住前后门，任何人不得离开。”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出去，简短有力。
两名身穿工作服、身材高大的兼职店员早就在附近待命。听到指令，像两道黑色墙壁，快步跨步上前，一左一右挡在大门两侧。动作不粗暴，姿态坚定，手臂交叉拦在胸前，形成无法逾越屏障。
“先生，稍等。”左边店员礼貌但强硬说道，“警方在调查，配合调查结束前，不能擅自离开。”
灰夹克男人脚步一顿，像被掐住脖子鸭子。回头看两个堵门店员，又看远处依然平静站立、目光深邃的林炊，最后看周围不再怜悯、充满敌意的食客。
绝望像冷水浇透全身。
僵立原地，额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想再发作，想继续撒泼打滚，可在众目睽睽下，在铁证面前，任何挣扎都苍白无力且可笑。
最终，颓然松开紧握拳头，身体软绵绵跌回椅子上。低下头，双手抱头，不敢再看任何人一眼，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认命的鹌鹑。
大堂空气重新流动，紧张压抑气息变了味。食客们低声议论，语气带着对骗子的唾弃和对店家的理解。有人重新坐下，继续吃没凉透的烤串；有人向林炊投来赞许目光，甚至有人竖起大拇指。
林炊放下手中话筒。
没露出胜利者笑容，也没发表长篇大论感言。平静站在那里，眼神清明，透着历经风雨后的沉稳。知道这场线下风波虽暂时平息，但真正考验才刚开始。
姜漫走到身边，手里还捏着对讲机，目光警惕盯着低头不语的男人。侧过头，看林炊一眼，眼神有丝不易察觉敬佩，很快又恢复平日干练与冷静。
“警察应该快到了。”姜漫低声说，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林炊点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窗外漆黑夜色中。夜市风吹进来，带着烧烤焦香和潮湿水汽，吹散室内燥热，却吹不散心头那丝隐隐忧虑。
握紧话筒，金属棱角硌着掌心，提醒着现实重量。
这时，人群中有个年轻小伙突然喊：“老板，这骗子太可恶，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周围人纷纷附和。
林炊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说道：“大家放心，警察会处理。咱也别耽误大家吃夜宵，都该吃吃该喝喝。”
众人这才又回到自己座位，大堂里又热闹起来，只是时不时还有人朝灰夹克男人投去鄙夷的目光。
灰夹克男人把头埋得更低，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懊悔。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警笛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