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珊珊把酒盏拽到跟前,抓过几个空杯,利落地把剩酒倒满六杯。啤酒沫子泼洒出来,她也浑不在意,一把将酒盏推到陈露露面前,目光钉向许晨阳:“来这么晚,一人三杯,自罚。”她脸颊泛红,醉意朦胧,那朦胧里嵌着两个小酒窝。站起来时牙齿白得晃眼,眼睛亮得灼人。
江珊珊,这家伙在学校里也是号人物。给分配来的实习男老师写过情书,还被教务处通报批评过。搁别人身上,早臊得抬不起头了。江珊珊不。照样昂首挺胸,目光无所畏惧,穿着我行我素。她活脱脱是女生里的哪吒。偏偏还生得漂亮。像朵带刺的玫瑰。妖冶,热烈,放肆。
她老爸据说是宁城最大的房地产商。有头有脸,有钱,混的是权贵圈子。那圈子,许晨阳可望不可即。他去过的最高档地界,也就定江山的VIP包房,还有天上人间。这些在真正的上流人眼里,不过是下九流的玩意儿。
所以江珊珊身上有股子劲儿,是许晨阳暗自眼馋又怕的。那是天生的贵气,是不同阶层的锐利光芒,能灼伤人的眼,让人自惭形秽。这跟羡慕张超不同。张超什么下九流的烂事都干。在他身边,许晨阳反而觉不出多少阶层沟壑,只觉得是“兄弟”,透着亲近。江珊珊不一样。
许晨阳是敏感的。往常碰上这种局,他总缩在不打眼的角落,冷眼旁观。今天不行了。江珊珊那眼神,那几杯推过来的酒,都在拽他进去。那种热络劲儿,他有点不自在。他就是怕被江珊珊这种人身上的光烫着,才想躲。
今天躲不掉了。
陈露露已经端起酒杯,二话不说,仰脖就灌。咕嘟咕嘟,三杯酒一气儿下肚。许晨阳看得暗惊。平日里的窈窕淑女,喝起酒来竟如此豪横。
他瞥见陈露露脸上浮起薄红。江珊珊递过纸巾,她正擦拭樱桃红的唇瓣。手指那么纤细,捏着纸巾的姿势也好看。仿佛所有的光,都聚在她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
“豪气!”江珊珊激赏地拍板,“巾帼不让须眉。喂,许晨阳,挪过来,该你了!”
沙发空出个位置。
张超还在那边攥着话筒,龇牙咧嘴地吼——
“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埋在……”
他这是受罚唱歌。都知道张超酒量深似海,摇骰子输了,不罚酒,就罚他开嗓。那嗓子,真叫一个破锣,难听得要命。朋友间的恶作剧,就是逼人做最不擅长的事,看他出丑,透着股亲昵的残忍。张超此刻就戴着这亲昵的紧箍咒,在那儿嘶嚎。那声音,跟把他扒光了游街差不多。
终于,一首听了八百遍也记不住词儿的歌,被他磕磕绊绊嚎完了。像受完刑。张超把话筒塞给蔓蔓,想听她唱周迅的《飘摇》。蔓蔓没接。“不想唱,”她说,“想听?等你赢了我再说。”
“蔓蔓最好听的,”江珊珊一脸促狭,“怕不是唱歌吧?”
“就你最坏!”蔓蔓往旁边挪了挪,给张超腾地方。
张超刚坐下,蔓蔓就挨过去,冷不丁在他胳膊上狠咬一口:“难听死了!让你长记性,下次别这样了。”
张超疼得直抽冷气。只有他明白,蔓蔓那句“下次别这样了”,指的不是唱歌,是她不在时,他去找潇潇那档子事。潇潇人早离开宁城了,蔓蔓心里还恨恨地记着这笔账。
张超吸着气忍痛,没发作。这疼,倒让他对蔓蔓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古怪的柔情。每次他去天上人间,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沾了女人,只要被蔓蔓知道,她总有法子狠狠收拾他。法子从不重样,信手拈来。久了,张超竟对这惩罚生出点依赖。那是痛苦里咂摸出的快意。他们之间那点纠缠牵绊,仿佛也因此更深、更韧。
许晨阳放下酒杯。一股烧心的辣直冲喉咙。每次喝酒,胃里都先闹腾。得喝到一定份上,酒精的麻劲儿盖过那不适,他才能从容起来。
张超坐下时大大咧咧,故意占了大半个位置,把许晨阳挤得紧挨着陈露露。因为这,刚咽下去的酒似乎更辣了,脸也更烫。他真想一头扎进陈露露怀里,嗅她身上的香味儿。这念头真邪门。要是真这么干了,陈露露会怎样?当他是流氓,这辈子都不理他了?不理就不理吧,他心底有个声音说,反正她现在也不理我。
“露露,你电话怎么回事?”江珊珊问,“前两天去百草坪想约你,打爆了都不接。”
“电话掉了。”陈露露说,“卡没补原来的。”
这话像道闪电,把许晨阳丢了的魂儿猛地劈了回来。原来她不是不理他!是电话掉了!要不是这样,她肯定会接他电话!一股狂喜在胸腔里炸开,面上却还得死死绷住。
江珊珊问着陈露露的新号。许晨阳赶紧摸出手机记下,如获至宝,动作还得装得若无其事。
散场时,张超撺掇许晨阳送陈露露回去,给他制造机会。出租车拦下,陈露露钻进去,却固执地摆摆手:“不用送,我自己回。”许晨阳那点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不好意思再厚着脸皮挤上车。
陈露露的车走了。
许晨阳一个人凉在路边。
张超早搂着蔓蔓奔最近的酒店去了。这会儿,怕是正在颠鸾倒凤。
霓虹灯刺眼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