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超得知风向变了,先是诧异,继而是失望,最后,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这火,终究还是没能如他所愿地,烧到周兆龙身上。看来,他自己借力打力的功夫,还欠着火候。
张超开始思索,疏漏出在哪里。
常磊还没来。张超呷着茶,反复梳理每一个细节。能想到的,他都想到了,似乎并无破绽。那只剩下一种解释:姜涛掌握的信息,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所以,才没被他的迷阵带偏。
事实也确实如此。
因为姜涛手里,攥着陈红留下的笔记本。虽然之前,他并未百分百确认那确凿是陈红本人的笔迹。但最终引导姜涛将怀疑矛头指向蛇老幺的,恰恰是这个笔记本,再加上小雅的供词。
张超太自信了。布下迷阵,便以为胜券在握,只等收获,没再继续紧盯。结果,依然是功亏一篑,空欢喜一场。期待中的燎原之火,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算计,全都没发生。
姜涛到底不是林志伟那种人。他更谨慎,更执着,也更较真。
张超此刻生出些悔意。后悔没去见潇潇。若见了,那个笔记本,或许就不会落在姜涛手里。但现在后悔,为时已晚。
张超心底淬出一股冷硬的决断:以后,倘若还有以后,像姜涛这种人,合作不行,利用太难,那剩下的路,就只有打击,狠狠地打击。
常磊来了。
一身破洞牛仔裤,花衬衫,凉拖鞋,痞气十足。头上的鸭舌帽压得极低,只露出阴影下的小半张脸。他来见张超,自然不想让人知道,尤其不能让姜涛知道。尽管姜涛眼下还没回到宁城,但被人撞见,终归不妙。所以,常磊不但帽子低压,上楼、进咖啡馆,头都垂着,目光只黏着地面走。
他在张超对面坐下,才将鸭舌帽稍稍抬高寸许。
“人找到了吧。”张超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找到了,都安排妥当。”常磊盯着桌上那把紫砂茶壶,声音压得很低,“坐的是昨晚十一点的车。”
“看紧了。”张超把刚斟满的茶盏推到他面前,“别让他们偷溜回来坏事。”
只是,如今再想把矛头引向周兆龙,恐怕难上加难了。但张超不死心。他已经摸清了姜涛的底牌。除了那个笔记本,和那个已离开丽都的小雅的证词,姜涛并无其他铁证。DNA鉴定结果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所以,还有扳回一局的机会。
“盯住李侃。”张超啜了口茶,抬眼望了望窗外。天空黑沉沉的,像一块脏抹布,要下雨了。
常磊得了吩咐,知道该走了。他把茶一口灌下,利落地起身,重新压低帽檐,闪身出了包间。
姜涛见过蛇老幺,马不停蹄赶回宁城,抓起那个笔记本,又风尘仆仆直奔塔山。
蛇老幺给他上了深刻一课。让他看清了自己的欠缺,也让他彻底明白:办案,任何一个细节都容不得马虎,最忌讳的就是先入为主和想当然。任何所谓的证据,未经严格求证,都不能作数。
他这次去塔山,就是为了补上之前没做扎实的功课。陈红出生的村子叫干海子,离塔山十公里。大片田地种着臭菊花,正值盛放,车子一进村,满目刺眼的金黄。浓烈到发腐的异香,塞满了每一寸空气。
小杨把车开到村公所。姜涛刚下车,村支书吴支书就一脸热切地迎上来敬烟,殷勤点上火,再将姜涛和小杨让进屋里。
“杨老师呢?”姜涛环顾,除了吴支书,没见旁人。
“杨老师等了好久,见你们没到,家里催得急,先去地里扯花了。”吴支书抹了把额头的汗,解释道,“姜主任,您坐,我这就去喊他。”他手脚麻利地泡了茶,小跑着出门。不多时,就把一个戴着旧草帽的杨老师领了进来。
杨老师年轻时在村小当过代课老师,教语文。后来招特岗,代课教师转岗他没考上,丢了饭碗,又做回了泥腿子。他教过陈红。姜涛此行,就是特意找他,核实那笔记本上的字迹,是否确属陈红。
杨老师一脸沟壑般的皱纹,神态是那种老农特有的固执与憨厚。
“这就是姜主任。”吴支书介绍完,又指指小杨,“这位跟你是本家,一个杨。”
“主任好。家门好。”杨老师拘谨地笑笑。
姜涛说明来意。杨老师忍不住问:“陈红这孩子……出啥事了?”语气里透着旧日师长的关切。
“被害了。”姜涛如实相告。
杨老师浑身一震:“咋回事?”
“老杨,问啥答啥,别多嘴。”吴支书打断他。
老杨缩了下脖子,连声应“是”。他从姜涛手里接过笔记本,手有些抖地翻开,眼眶瞬间红了。
“这孩子……可惜了。”杨老师叹息着,声音发哽,“当年成绩多好啊……要不是家里那光景,指定能上大学的……”
陈红三岁,爹死在矿上,娘改嫁,是爷爷一手拉扯大的。两年前,爷爷也走了。一个家,没了顶梁柱,彻底散了。陈红的娘,当年跟那个收洋芋的货车司机跑了以后,就再没露过面。
“这孩子,”老杨抑制着翻涌的情绪,“我教着的时候,年年考全镇前几,五年级那年还拿过第一。小学毕业……唉,就没再念了。多灵醒的一个孩子啊……心善,手也巧。没想到,唉……”
“杨老师,”姜涛指着本子,“这字,是陈红的吗?”
“是!肯定是!”杨老师用力点头,浑浊的老泪几乎要滚出来,“陈红这孩子,人长得清秀,字也写得清秀……可惜啊!”
既然日记确凿是陈红留下的,姜涛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之前的方向没错。接下来最关键的,是找到蛇老幺处理尸体的铁证。DNA检测结果尚需时日,姜涛暗自希望,在报告出来之前,能把这致命的一环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