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李维周到了主机场工地。
他穿着便衣,混在民工堆里干了半天。穿的是灰布褂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底纳得厚。他干活不快,但也不慢,跟旁边的民工一个节奏。中午歇晌的时候,他坐在跑道边上啃窝头,眼睛在人群里扫。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孙德胜面前。
“孙连长,新来的民工里,有一个不太对。”
孙德胜放下窝头:“哪个?”
“东边那个,穿灰褂子的。别人干活的时候他干活,别人歇的时候他还在干。但他干活的地方不对,老往停机坪那边凑。今天上午,他在停机坪位置转了四趟。”
孙德胜脸色沉下来。
“我盯着。你干你的。”
当天晚上,李维周把情况报给了郭松龄。郭松龄正在看图纸,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几个?”
“一个。可能还有。民工换了一批,新人里头我再盯两天。”
郭松龄放下铅笔。
“盯准了再动手。主机场是重点,不能出岔子。”
“明白。”
第九天,灰褂子又来了。
李维周把他分到跑道北头搬石头。灰褂子搬了两趟,又往停机坪那边走。李维周跟在后面,看见他走到停机坪边上,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手在地上按了一下。
李维周从旁边闪出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别动。”
灰褂子想挣,李维周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两个守备营的兵跑过来,把人按在地上。李维周从他鞋底夹层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主机场的跑道和停机坪位置,旁边标注了进度。
审了一夜。灰褂子是延边城里东瀛旅馆的伙计,被田中收买了,来机场看进度。田中给他钱,一个月三十块大洋,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一半。他供出了另一个同伙,在民工里,负责记数字。李维周天亮之前把人按住,搜出一本小册子,上面记着跑道长度、停机坪位置、油料库选址。
郭松龄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在延边主机场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已查。
“赵明远。”
“到。”
“给奉天发报。就一句——延边主机场扩建中,发现东瀛特务两名,已捕。请总参谋部知悉。”
赵明远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军长,还是不提田中?”
“不提。李维周那边继续盯着。抓了两个小角色,田中会缩回去。让他缩。”
“是。”
赵明远出去之后,郭松龄站在地图前,看着延边机场那个圈。旁边注的“已查”两个字,墨迹还没干。他拿起铅笔,在“已查”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特务来路不明,疑为田中系统。李维周续查。
第三个月,前进机场的跑道和一个停五架飞机的停机坪也修好了。
八百米跑道,碎石铺底,沙土压面。停机坪在跑道东侧,长六十米,宽五十米,能停五架侦察机。马德山的连队已经驻在跑道旁边,探照灯架好,机枪架好,江边巡逻不断。
高志航从主机场飞了一架侦察机过来,在前进机场落了地。他在跑道上走了一圈,又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
“行。能飞。”
当天下午,陈汉章从前进机场起飞,飞到会宁上空,看了一眼,回来。油表指针刚过一半。高志航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陈汉章的飞机落地。陈汉章从飞机上跳下来,走到高志航面前。
“大队长,会宁北边那条小路,我飞低看了一眼。路上有车辙,新的。运过东西。”
高志航点了下头。
“回去报军部。”
当天夜里,郭松龄站在前进机场的跑道边上。
江风从图们江面上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跑道两边的探照灯亮着,灯柱扫过江面。马德山的哨兵在跑道外围巡逻,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对岸的瞭望塔上,关东军的哨兵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探照灯已经亮了,光柱在水面上缓缓扫过。
郭松龄也举起望远镜,朝对岸看了一眼。对岸的营房里亮着灯,一排一排,数得清楚。他数了一遍,十九间。昨天是十七间。新搭了两间。
他放下望远镜,对赵明远说:“给奉天发报。就一句——主机场扩建完成,前进机场建成,侦察机已进驻。请总参谋部知悉。”
赵明远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军长,还是六个字?”
“六个字。”
赵明远提笔写下:两场建成,已进驻。请放心。
发完电报,郭松龄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跑道边上,看着江面。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对岸的探照灯扫过来,光柱从他身上掠过,又移开了。
他转过身,朝主机场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灯火通明,跑道上的石夯还在响。孙德胜的工兵连还在加班,赶最后一个停机坪的碎石层。方振国的守备营还在搬钢轨,一根一根往停机坪边上抬。民工的小车还在跑,一趟一趟,把沙土从河滩上拉过来。
郭松龄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军部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对赵明远说:“明天,把王敬之叫来。让他看看前进机场的炮位。”
“是。”
“还有,告诉高志航,明天飞侦察的时候,带王敬之一起。让他从天上看看对岸的炮。”
赵明远记下。
郭松龄走了。靴子踩在碎石路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探照灯的光柱在他身后缓缓扫过,把跑道照得雪亮。
对岸的瞭望塔上,关东军的哨兵放下了望远镜。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