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机场扩建的命令是郭松龄到延边第十天下达的。
赵明远把图纸铺在桌上。主机场在延边城东十五里,原有跑道八百米,宽不到三十米。
三十架飞机挤在一起,起飞要排队,停机要交错。
油料库只有一个,弹药库跟油料库挨着,不合规矩。飞行员宿舍是借的民房,地勤人员住在帐篷里。
郭松龄用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圈。
“跑道加长到一千二百米,加宽到五十米。停机坪修三个,每个能停十二架。油料库搬走,离弹药库三百米以上。飞行员宿舍、地勤宿舍、守备营营房,全部新建。工期三个月。”
赵明远记下来,抬头问:“人力呢?”
“工兵连主技术,守备营出劳力,民工补缺口。三方配合。孙德胜总负责,方振国配合,马德山那边先顾前进机场。”
命令传下去,三方都动了。
孙德胜的工兵连从主机场抽了二十个技术骨干,又从前进机场工地抽了十个,凑了三十人。
方振国的守备营出了三百人,分成三班,轮着上工。
民工从延边城和周边招了一百五十人,工钱按奉天标准,当天结。
第一天,孙德胜把所有人分成三组。工兵连负责夯土、铺碎石、压跑道。守备营负责搬石头、运沙土、抬钢轨。
民工负责挖土方、推小车、清场地。
“跑道加长到一千二百米,加宽到五十米。碎石层三十公分,沙土层二十公分。夯三遍,压三遍。标高按图纸来,误差不超过三寸。谁干快了,我不夸。谁干糙了,我让他返工。”
三百多号人撒在跑道上,像蚂蚁搬家。铁锹翻土,镐头刨石,小车推沙,石夯砸地。
工兵连的号子声、守备营的口号声、民工的吆喝声,从早到晚不停。
孙德胜来回走,一会儿蹲下看标高,一会儿拿尺子量宽度。他口袋里揣着一截粉笔,哪里画错了,蹲下来就改。
方振国站在跑道北头,指挥守备营的人搬石头。
二百斤的大石头,四个人抬,走十几步歇一歇。
方振国嫌慢,自己上去搭手,肩膀一扛,石头上了肩。
守备营的兵见营长亲自上,谁也不偷懒。
晌午的时候,伙房抬来大锅,白菜炖粉条,杂面馒头。
民工蹲在跑道边上吃,守备营的兵排成队打饭,工兵连的人端着碗蹲在图纸旁边。
孙德胜最后一个吃,端着碗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拿筷子在地上画了个图,嘴里还嚼着馒头,眼睛已经看回跑道上了。
方振国吃得快,三两口扒完一碗,又去北头看石头了。
下午起了风。官道上的尘土被卷起来,扑在脸上,眯眼睛。民工们扯下脖子上的毛巾系在脸上,露两只眼睛。
守备营的兵干脆不管,扬着头走,土落在眉毛上也不擦。
孙德胜站在跑道中间,风把他的图纸吹得哗哗响,他用一块石头压住图角,又用另一块石头压住另一个角,四个角都压上了,才接着看。
第一个月,跑道加长部分铺完了碎石。停机坪第一个夯完地基,开始铺碎石。油料库挖好了地基,开始砌墙。
宿舍区平了地,开始打桩。前进机场那边,马德山的连队先把跑道轮廓清出来了,工兵连分了一半人过去,两边同时干。
这一个月里,孙德胜没回过一次营房。他在跑道边上搭了一个小棚子,晚上收工以后,蹲在棚子里看图纸,拿铅笔在图纸上画圈。
方振国也没回过营房。他把铺盖搬到工地,跟守备营的兵住在一起。
夜里起来查哨,顺便看一眼工地。有一次他半夜起来,看见孙德胜的棚子里还亮着灯,走过去掀开油布,孙德胜正趴在小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图纸,铅笔还夹在手指间。
方振国没叫醒他。他把油布重新苫好,转身走了。
第二个月,主机场跑道加宽部分完工。停机坪第一个修好,第二个开始夯。
油料库主体起来了。宿舍区起了三排房子。前进机场跑道铺了一半碎石,停机坪开始夯地基。
第三个月,主机场停机坪三个全部修好。油料库完工,弹药库搬到三百米外。
宿舍区六排房子全部建成,飞行员、地勤、守备营都搬进去了。
前进机场跑道八百米铺完,停机坪一个,能停五架侦察机。
第一个月结束,主机场停机坪修好了第一个。长八十米,宽六十米,碎石铺底,沙土压面。
孙德胜站在停机坪边上,用脚踩了踩地面,又蹲下来用手按了按。
“行。能停十二架。”
当天下午,高志航从前进机场飞了一架侦察机过来,在主机场新跑道上落了地。
他在跑道上走了一圈,又走到新停机坪上看了看。
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又站起来,用靴子后跟跺了两下。
“行。比旧跑道强多了。”
郭松龄站在停机坪边上,看着高志航的飞机滑进停机位。
“从明天起,主机场和前进机场同时用。主机场停战斗机、轰炸机、备用侦察机。前进机场停侦察机。两个机场,两条跑道,互为备用。”
高志航点了下头。
当天傍晚,高志航从前进机场飞完侦察回来,在主机场落了地。
飞机滑到停机坪上,螺旋桨还在转,王铁柱就带着地勤一班围上来。
查发动机、查机身、查起落架。赵德贵的地勤二班跟在后头,补蒙皮、挂弹、加油。
两班人围着飞机转,动作麻利,配合默契。
高志航站在停机坪边上,看着两班人围着飞机转。周天翼走过来,递给他一份飞行记录。
“老高,今天的架次记好了。陈汉章明天飞第一趟,张树森飞第二趟。你歇一天。”
高志航接过记录,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衣兜。
“行。明天让陈汉章先飞。”
周天翼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
“李大夫给的。说你这几天飞得太密,眼睛充血。这药水一天点三回。”
高志航接过纸包,看了一眼。纸包上写着:滴眼液,每日三次。
“替我谢他。”
“你自己谢。”周天翼摆了下手,走了。
高志航站在停机坪边上,看着远处。图们江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条灰白的线。
对岸的瞭望塔上,关东军的哨兵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探照灯已经亮了,光柱在水面上缓缓扫过。
高志航也举起望远镜,朝对岸看了一眼。对岸的营房里亮着灯,一排一排,数得清楚。
他数了一遍,十七间。昨天是十五间。新搭了两间。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郑长空说:“明天侦察,重点看会宁北边。那里有一条小路,王敬之说关东军可能会从那儿运炮。”
郑长空掏出本子记。
“还有,告诉陈汉章,飞低点。别怕。对岸的高射炮打不着。”
“明白。”
“再跟钱小通说一声,前进机场的电台,明天全天开机。”
“记下了。”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