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李维周来了。
他穿着便衣,混在民工堆里,干了半天活。穿的是灰布褂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旧布鞋。他干活不快,但也不慢,跟旁边的民工一个节奏。歇晌的时候,他坐在跑道边上啃窝头,眼睛在人群里扫。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孙德胜面前。
“孙连长,你招的这批人里,有几个不太对。”
孙德胜放下手里的窝头:“哪个?”
“东边那三个。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还有一个不说话的中年人。瘦高个干活的时候老往跑道东头跑,说是撒尿,撒了四回。矮胖子不干活,专门跟人搭话,问机场驻了多少兵、多少飞机、飞机什么型号。中年人不说话,但他在量步子。”
孙德胜脸色变了。
“量步子?”
“从跑道东头走到西头,走了三趟。每趟的步数他都记,记在烟盒上。”
孙德胜站起来就要过去,李维周按住他。
“别动。我盯着。你干你的。”
孙德胜重新坐下来,手里的窝头捏碎了半边,他也没察觉。李维周已经走开了,混在民工堆里,像一滴水进了河。
当天晚上,李维周把情况报给了郭松龄。郭松龄正在军部看地图,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三个?”
“三个。可能不止。民工里可能还有,我还没盯完。”
郭松龄放下铅笔。
“明天,你继续盯。盯准了,再动手。不要打草惊蛇。”
“是。”
李维周转身要走,郭松龄叫住他:“等等。那三个,如果明天还来,你把他们调到别处去。跑道西头,离飞机远的地方。”
“明白。”
李维周走了之后,郭松龄把赵明远叫进来。
“机场那边,守备营到位了没有?”
“到位了。方振国带着五百人,两门高射炮,今天下午到的。”
“高射炮架在什么位置?”
“跑道东侧高地。”
郭松龄想了一下:“告诉方振国,高射炮再往江边挪三百米。架在土包上。”
赵明远记下了。
第七天,瘦高个又来了。李维周把他分到跑道西头搬石头。瘦高个搬了两趟,又开始往东走。李维周跟在后面,看见他走到跑道东头的哨位边上,假装系鞋带,蹲下来,眼睛往机场里面瞟。
哨位上站着方振国的人,枪端在手里,眼睛盯着他。瘦高个系完鞋带,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李维周从旁边闪出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别动。”
瘦高个想挣,李维周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两个守备营的兵跑过来,把人按在地上。李维周从他衣兜里摸出那个烟盒,打开一看,上面画着跑道和哨位的简图,旁边标着步数。从东头到西头,一百七十三步。从南头到北头,九十八步。旁边还标着飞机的位置:三十架,一线排列,间距约十五米。
当天下午,矮胖子和中年人也先后被按住。三个人分开审,审了一夜。瘦高个先开口的。他不是关东军的兵,是延边城里东瀛药铺的伙计,被田中收买了,来机场数飞机、量跑道。田中给他钱,一个月三十块大洋,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一半。矮胖子是朝鲜人,在会宁那边被关东军情报官收编,派过江来。中年人什么都没说,但李维周从他鞋底夹层里搜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日文。
李维周把纸条送到郭松龄桌上。郭松龄看了一眼,不认识日文,让人叫王敬之来。
王敬之看了纸条,抬起头。
“上面写的是——机场跑道加长至一千米。飞机三十架。守备营五百人。高射炮两门。”
郭松龄把纸条压在铜镇纸底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在延边机场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已查。
“赵明远。”
“到。”
“给奉天发报。就一句——延边机场守备到位,发现东瀛特务三名,已捕。请总参谋部知悉。”
赵明远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军长,要不要提田中?”
“不提。李维周那边继续盯着。抓了三个小角色,田中会缩回去。让他缩。缩得越久,尾巴露得越多。”
“是。”
赵明远出去了。郭松龄站在地图前,看着延边机场那个圈。
对岸的瞭望塔上,关东军的哨兵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郭松龄也举起望远镜,朝对岸看了一眼。那个哨兵站在塔顶,举着望远镜,姿势僵硬,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动了一下。
“想数我的飞机。那就让你数。”
当天傍晚,高志航从前进机场飞完侦察回来,在主机场落了地。飞机滑到停机坪上,螺旋桨还在转,王铁柱就带着地勤一班围上来。查发动机、查机身、查起落架。赵德贵的地勤二班跟在后头,补蒙皮、挂弹、加油。两班人围着飞机转,动作麻利,配合默契。
高志航站在停机坪边上,看着两班人围着飞机转。周天翼走过来,递给他一份飞行记录。
“老高,今天的架次记好了。陈汉章明天飞第一趟,张树森飞第二趟。你歇一天。”
高志航接过记录,看了一眼。陈汉章,侦察。张树森,巡逻。两个中队轮流飞,他不用每天都上天。
他把记录折好,塞进衣兜。
“行。明天让陈汉章先飞。”
周天翼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
“李大夫给的。说你这几天飞得太密,眼睛充血。这药水一天点三回。”
高志航接过纸包,看了一眼。纸包上写着:滴眼液,每日三次。字是李大夫的,写得端正。
“替我谢他。”
“你自己谢。”周天翼摆了下手,走了。
高志航站在停机坪边上,看着远处。图们江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条灰白的线。对岸的瞭望塔上,关东军的哨兵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探照灯已经亮了,光柱在水面上缓缓扫过。
高志航也举起望远镜,朝对岸看了一眼。对岸的营房里亮着灯,一排一排,数得清楚。他数了一遍,十七间。昨天是十五间。新搭了两间。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郑长空说:“明天侦察,重点看会宁北边。那里有一条小路,王敬之说关东军可能会从那儿运炮。”
郑长空掏出本子记。
“还有,告诉陈汉章,飞低点。别怕。对岸的高射炮打不着。”
“明白。”
“再跟钱小通说一声,前进机场的电台,明天全天开机。”
“记下了。”
高志航转身往宿舍走。宿舍是一排土坯房,屋顶苫着茅草,门框上挂着棉帘子。
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烧着火墙,暖烘烘的。
桌上摆着半缸子凉开水,还有那包滴眼液。他把药水点上,眼睛里一阵刺痛,然后清凉下来。
身后,地勤一班还在修发动机,地勤二班还在挂弹。王铁柱蹲在机翼下面,扳手一下一下拧。赵德贵站在机身上,针脚一针一针走。
通讯班的钱小通在塔台上呼叫前进机场,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夜色里飘。
医疗中队的李大夫在帐篷里清点药品,药瓶碰药瓶,发出细碎的响声。
机场上灯火通明,飞机一架一架排在停机坪上,蒙着帆布。月光照在机翼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对岸的瞭望塔上,关东军的哨兵放下了望远镜。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