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天。
林晚一整晚没合眼。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自从命格里那双眼眨了一下之后,她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清晰感觉到它的存在。
不是亲眼看见,是周遭气息彻底变了。就像黑夜里明明没人,你却能笃定床边站了个人,是骨子里的直觉,藏都藏不住。
命格的石头在拼命抵挡,她也拼尽全力帮忙。
两道意志层层叠加,死死压在裂纹前面。外泄的灵光黯淡了不少,可裂开的纹路,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能清清楚楚感知到,那层包裹着未知存在的壳,正在一点点碎裂。
没有骤然崩开的脆响,只有密密麻麻、持续不断的细微开裂声。
咯咯、咯咯。
里面的东西,在缓慢、却执着地往外顶。
速度很慢,可从头到尾,从未停歇。
天亮时,林晚撑着僵硬的身体坐起身。脖子僵疼了一整夜,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双眼干涩得像是塞满了细沙,又沉又痛。
她走进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抬头看向镜子。
脸色比昨天还要惨白。
不止是毫无血色,整张脸透着一层不正常的青气,是气血淤堵、被阴气持续侵蚀的病态。
她抬手撸起左袖,看向手臂蔓延的阴纹。
又变密了。
不是细微的变化,昨天周明远用阴气铁丝冲刷过的纹路,全都加深加宽,像被犁头狠狠翻过的土地,沟壑纵横,根深蒂固。
锁骨主纹上新冒出来的细嫩纹路,短短一夜,直接长长延展,如同肆意蔓延的藤蔓触手,顺着肌理,悄悄往脖颈爬去。
她仔细数了一遍。
脖子上新多出三根阴纹细须。
昨天还空空如也的地方,今天彻底被阴气纹路占据。
阴纹暴涨的速度,彻底印证了孙德厚的话。
昨晚那道入侵的阴气铁丝,到头来真的成了催熟阴纹的肥料。
她吞掉主干阴气,增厚了命格底蕴,看似赚了一线生机。
可阴纹也顺势吸收了暴戾阴气,疯狂生长蔓延。
一赚一亏,两两抵消,这笔账,根本算不明白。
林晚放下衣袖,压下心底的烦躁和后怕,拿起手机,给陈蕊发了消息。
“蕊蕊,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两分钟后,陈蕊秒回。
“一大早怎么了?我在家呢,你直接过来就行。”
“好,我马上过去。”
——
上午十点,陈蕊租住的小公寓。
陈蕊一开门,看到林晚惨白憔悴的脸色,当场愣住。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差得吓人!”
“没睡好。”
林晚换鞋进门,坐到沙发上。小小的客厅简简单单,布艺沙发、木质茶几,角落摆着一台旧电脑,是所有网文作者最普通的标配。
陈蕊给她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担忧。
“说吧,找我什么事?”
林晚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终于回暖些许,却没有喝水的心思。
“蕊蕊,老周最近,有没有私下问过我的情况?”
陈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有!前天他站内私信我,特意问你最近状态不对劲,说你更新量掉了很多,怀疑你身体出问题,让我多关心你,别让你硬撑。”
“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陈蕊点头,语气带着后怕,“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跟他说你失眠严重,一直在调理,不爱让人多干涉。他只回了一句让你好好休息,末尾还带了个笑脸表情。”
笑脸。
林晚指尖猛地收紧,攥得杯壁微微发响。
哪里是关心,分明是试探。
“蕊蕊,我跟你说件事,你听完别慌,也别多问为什么。”
陈蕊眉头紧锁,认真看着她:“你说。”
“老周不是真的关心我,他是借着你打探我的所有消息。当初你好心引荐我签约,是真心帮我,可你根本不知道这里面藏的猫腻。”
“我现在不能把所有真相告诉你,知道太多对你反而危险。我只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以后不管老周问你任何关于我的事,一律装傻不知道。”
“问我近况,你说不清楚;问我有没有找人算命看事,你说没有;问我身体好不好,你就说很久没联系,不了解我的情况。”
陈蕊脸色彻底凝重:“你别吓我,老周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能说。”林晚直直看着她,眼神真诚又无奈,“我不是不信你,是你一旦知道真相,情绪根本藏不住。老周心思极深,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异常,到时候不仅帮不了我,还会连累你。”
陈蕊沉默了很久,抿紧嘴唇,没有再追问半句。
她心思通透,其实早就察觉到不对劲,只是一直不愿往最坏的地方想。
半晌,她重重点头。
“好,我不问。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哪天你真扛不住了,不用解释缘由,只要跟我说一句撑不住了,我立马站在你这边,陪着你。”
温热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林晚眼眶微微发热,重重点头。
“好。”
——
从陈蕊家出来,林晚刚走没多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赵雨桐。
她立刻点开消息。
“林晚,我联系上苏敏了!”
苏敏。
名单上的第三个人,也是所有人里,下场最惨的那一个。
林晚脚步骤然顿住,站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屏息听着语音。
“我好不容易才联系上她,她只回了我一句话,说自己在家养病,不方便出门,让我别再打扰她。”
“我不死心,去翻了她的微博。最后一条动态停在半年前,是医院走廊的照片,配文说又住院了。”
“她以前微博特别热闹,更文、晒猫、分享日常,什么都发。可一切在三年前突然戛然而止,彻底断更、断更日常。”
林晚沉声追问:“具体什么时候停的?”
“签约半年之后。”赵雨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她整整签约四年,之后再也没开过新书。读者追问她什么时候回归,她只回复了一句身体不好、暂时停更,从此彻底销声匿迹。”
林晚直接按灭手机,静静站在路边,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
心底的寒意,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苏敏,签约四年,罕见血液病,常年卧床,形同废人。
刘静,签约三年,确诊白血病,常年化疗保命。
江远,签约一年,意外车祸,直接离世。
方晓寒,签约两年,重度抑郁,闭门不出,与世隔绝。
周颖,签约后长期失眠,查出甲状腺结节。
赵雨桐,签约后频繁偏头痛、彻夜失眠。
而她自己,签约短短一个多月,鬼压床、诸事不顺、霉运缠身、阴邪绕体。
没有一个例外。
所有人,都是签约之后,才开始接连出事。
所有人,都上交过全套个人资料。
所有人,都如实提交过生辰八字。
也所有人,都是命格干净、气运纯粹、无煞无厄的最好猎物。
这根本不是巧合。
是精准筛选、是蓄意布局、是层层收割的规律!
签约、交资料、锁命格、偷气运、逐步衰败、最终惨死。
一年横死,三年绝症,四年卧床。
时间越久,下场越凄惨,从来没有任何人逃脱。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拉回她的思绪。
林晚重新点亮手机,给赵雨桐回了一条语音,语气坚定无比。
“帮我查一下苏敏的家庭住址。就算她不愿意见人,我也亲自去她家等她。”
“你疯了?你现在身体这么差,还要跑过去?”
“我没疯。”林晚语气沉稳,“她已经撑了四年,是所有人里最惨的一个。我再不找她、不帮她,她真的撑不下去了。”
赵雨桐沉默几秒,最终还是发来一个地址。
“她住在城西老城区,我把详细地址发你了。但她明确说了不想见人,你一定要小心。”
消息刚落地,林晚已经迈步,朝着城西老城区走去。
——
下午一点。
林晚站在老旧居民楼下。
整整六层的旧楼房,没有电梯。外墙瓷砖大面积脱落,斑驳破损,露出底下灰蒙蒙的水泥墙体。楼道铁门锈迹斑斑,轻轻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响。
她一步步走上三楼,站在防盗门前。
门上的油漆早已起皮脱落,老旧不堪,门把手上缠着一根褪色的红绳,不知道是屋主自我安慰的辟邪物件,还是常年求平安的寄托。
林晚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屋内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她耐着性子,又敲了三下。
这一次,门内终于有了动静。
很轻很轻的拖鞋摩擦地面的声响,缓慢拖沓,一点点朝着门口靠近,最后停在门后,彻底没了动静。
门后的人,在静静观望,不肯开门。
林晚心知她在,轻声开口,语气温和没有半点逼迫。
“苏敏姐,我是林晚,赵雨桐联系的我。我也是那个网站的作者,我不是来打扰你的,就站在门口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门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终于,一道沙哑破碎、许久未曾大声说话的嗓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轻轻破碎。
“你走吧,我不见任何人。”
“我不进去,就几句话。”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想听。求你了,别打扰我了。”
“苏敏姐,你签约整整四年了,对不对?”
话音落下,门后的哀求声,骤然停滞。
“当初签约,平台让你上交了全套资料,身份证、生活照、生辰八字,一样没漏。周明远跟你说,要八字是为了测算笔名、适配更新时段,你信了,老老实实交了所有信息。”
“从你交出去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出事了。先是失眠多梦、精神萎靡,再是莫名头疼、体虚乏力,最后查出罕见血液病。家里没有遗传病史,医生查遍所有原因,最终只能归结为不明病因。”
楼道里死寂一片,只剩下门后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带着压抑多年的惊恐与绝望。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不止你一个。”
林晚压稳心底的酸涩,一字一句,清晰道出所有真相。
“所有签约上交八字的作者,全都出事了。”
“墨鱼丸子刘静,签约三年,确诊白血病。”
“方晓寒,签约两年,重度抑郁,闭门不出。”
“江远,签约一年,意外车祸,直接没了。”
“赵雨桐、周颖,全都长期失眠、身体病变。”
“还有我。我签约一个多月,夜夜鬼压床,霉运缠身,阴邪不离身。”
这一次,门后彻底没了声音。
漫长的死寂过后,门板后传来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不是放声大哭,是死死捂住嘴巴,任由崩溃的哭声从指缝里一点点溢出,闷、碎、哑,藏着四年无人知晓的委屈与绝望。
林晚没有催促,静静站在门口,默默陪着她。
整整五分钟。
门后的哭声慢慢平息。
紧接着,门锁轻轻响动。
防盗门被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一只枯瘦嶙峋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手腕细得只剩骨头,皮肤上贴着止血贴,密密麻麻全是反复抽血留下的针孔痕迹。
那只手,缓缓将门拉开大半。
不是邀她进屋,是让她看清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苏敏虚弱地靠在门框上。
不过二十六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饱经沧桑的四十岁妇人。
面色是死气沉沉的灰黄,像放旧的报纸,毫无生机。一头短发稀疏贴在头皮上,不是造型,是常年重病脱发,剩下的寥寥几根碎发勉强撑着。
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旧棉睡衣,空荡荡挂在单薄的身上,肩骨高高凸起,嶙峋刺眼。
她比林晚想象中,还要瘦、还要惨、还要让人心疼。
“进来吧。”
苏敏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有气无力。
“把门关上,别让楼道的风灌进来。”
——
屋内狭小逼仄,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被改成了卧室,只摆一张单人小床。
床边立着一台随时待命的制氧机,插头常年通电,安静静置。床头柜上摆满大大小小的药瓶,密密麻麻,全是维系生命的药物。
苏敏慢慢坐到床沿,每一个动作都迟缓僵硬,仿佛浑身关节都带着痛感。
“想喝水自己倒,厨房有净水器,杯子在架子上。”
“不用麻烦。”
林晚站在门口没有乱动,刻意和屋内保持距离。她身上阴气未散,生怕无意间影响本就虚弱至极的苏敏。
苏敏抬眼看向她,一双眼睛浑浊发黄,眼底布满红血丝,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苟延残喘。
“你也是签约之后,开始倒霉生病的?”
“嗯。”
“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晚斟酌着措辞,不敢说得太过惊悚,也不敢隐瞒关键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