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八年,金秋九月。
晋地汾州的秋闱大考,如期开棚。
这会儿的贡院,高墙耸立,棘枝密布,四门紧锁,里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冰冷的刀枪映着灰蒙蒙的秋日天光,寒气直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贡院里头更是静得吓人。
数千考生埋头伏案,笔尖落纸的沙沙声细细密密,混着巡差布鞋蹭过青砖的轻响,除此之外,连一声咳嗽都不敢有人发出。
森严、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谁能想到呢?
这堂堂大清最公正的科举考场,这天,竟藏了一桩震彻三晋的诡异命案。
本次山西乡试主考,是当朝有名的刚正清官,礼部给事中,晏清和。
晏大人奉旨离京,千里奔赴山西,执掌秋闱大考。临行之前,皇上亲自召见,叮嘱他秉公持正,肃清科场积弊,绝不可徇私枉法、纵容舞弊。
所以这几日,晏清和半点不敢松懈。
天刚蒙蒙亮就入贡院,深夜才回歇息房,全程亲自盯场,严查夹带、严查替考、严查私传考题,半点纰漏都不肯放过。
开考首日,头场正文。
辰时入卷,申时收卷,整场考场秩序井然,一切看着都四平八稳。
负责逐号巡查的监视御史,姓褚,名崇安。
褚御史手持巡场名册,顺着一间间号舍缓步走过,目光扫过每一位考生的状态。
大多考生要么低头苦思,要么落笔疾书,个个神情紧绷,拼尽全力想要搏一个功名前程。
可走到西丙字三十七号号舍的时候,褚崇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间号舍的考生,太反常了。
旁人皆是埋头答卷、眉头紧锁、心神紧绷。
唯独这一名署名温景舟的考生,自始至终,笔悬砚台之上,一字不落。
他既不翻看考题,也不研磨沉思,就那么直直坐着,脊背僵硬,脑袋微微垂着,双肩塌落,一动不动。
秋日的冷风穿过号舍窗棂,吹得他身上的青布长衫轻轻晃动。
可他本人,纹丝不动。
那模样,哪里像是赶考的书生?分明像是一尊僵坐的木偶。
褚崇安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生出一丝怪异感。
他做监视官多年,见过怯场发呆的,见过提笔忘字的,可从头到尾一字不写、呆坐整场的考生,属实少见。
褚崇安压低脚步,走到号舍木栏外,轻声开口询问。
“学子,开考大半时辰,你为何一字未书?莫非身体不适?”
问话落下。
号舍里的温景舟,依旧垂着脑袋,发丝垂落遮住眉眼,半点反应都没有。
连肩头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褚崇安微微皱眉,又抬高了些许声调:“本官问你,为何不答考卷?秋闱三年一届,来之不易,切莫虚度光阴。”
半晌。
那书生才极其缓慢地,轻轻摇了摇头。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沙哑悲凉:“大人不必催促。时辰到了,学生,自会交卷。”
短短一句话,没有慌张,没有惶恐,反倒透着一股子看透生死的死寂。
褚崇安心里的怪异感更重了。
但考场规矩森严,考生静坐发呆,终究不算违规。他没有理由强行呵斥、强行驱离。
无奈之下,褚崇安只能暗自记在心里,转身继续巡查。
他边走边回头打量那间号舍。
那道单薄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静静枯坐,像在等一个结局,也像在等一场毁灭。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慢慢西斜,天光渐渐暗沉。
贡院鸣钟!
头场考试,时辰已到,全员停笔,依次收卷!
巡场衙役、誊录书吏、监视御史全员出动,逐号收卷、核对名册、清点试卷。
褚崇安心里始终记挂着那个怪异的温景舟。
他第一时间折返西丙字三十七号号舍。
抬手掀开遮挡号舍的青布帘子。
这一掀!
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猛地扑面而来!
直冲口鼻!
褚崇安脑子瞬间一空,浑身汗毛骤然倒竖!
眼前一幕,惊悚刺骨,终身难忘!
那名叫温景舟的考生,端端正正坐在考凳之上。
身躯挺直,姿态规整,一如方才枯坐的模样。
可他的胸口,赫然深深插着一把锋利的裁纸短剪!
剪刀通体雪亮,刃口尽数没入胸腹,只留半截刀柄露在外头。
暗红的鲜血浸透了整件青布长衫,顺着衣摆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积起一小滩粘稠发黑的血渍。
书生双目圆睁,面色惨白如纸,早已气绝多时!
死寂的考场,瞬间炸了锅!
周边收卷的衙役闻声看来,看清景象,全都吓得连连后退,倒抽冷气,无人敢靠近半步。
“死人了!考场死人了!”
一声声低呼此起彼伏,短短片刻传遍整座贡院。
秋闱大典,天子取士的神圣考场,居然当众出了人命!
这是百年难遇的惊天大案!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火速传到主考晏清和耳中。
晏清和正在主考房核对考卷名录,听闻禀报,手里的朱笔“啪”地一声,直直折断!
他面色骤沉,眼底惊怒交加,快步起身,直奔事发号舍。
一路行来,沿途所有官员、衙役、考生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言。
贡院上空的风,陡然变得阴冷刺骨。
晏清和快步走入三十七号号舍,一眼看见端坐惨死的书生,胸口利刃穿身,血色浸染,场面惨烈至极。
他常年身居朝堂,见过无数刑场命案,可在神圣秋闱考场、天子眼皮底下发生的诡异自杀命案,他是第一次遇见。
“封锁全场!禁止任何人出入!封存所有考卷!不许传谣、不许私议!”
晏清和沉声传令,声音冷得像冰。
随后他目光死死锁定尸身,一字一句下令:“脱衣验身!细细查验,身上有无别处外伤、有无迷药痕迹、有无捆绑勒痕!一丝一毫,不得遗漏!”
两名随行稳当的老衙役,当即上前,小心翼翼褪去死者的长衫、内衬、鞋帽。
可当鞋帽尽数褪去的那一刻!
在场所有人,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瞠目结舌,惊骇失语!
眼前之人,根本不是二十出头的书生温景舟!
这根本不是男子!
是一个女子!
一个容貌清秀、眉眼温婉、骨骼纤细的年轻女子!
常年束发男装,束得极紧,脖颈纤细,肩腰柔窄,褪去宽松长衫之后,娇柔女儿体态,一览无余。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脚下。
一双黑色高帮皂靴,外头看着是寻常书生应试靴,内里,竟套着一双精致小巧、绣着淡色兰草纹样的三寸绣花软鞋!
男装裹身,女鞋藏靴!
她整整一身装扮,全是精心伪装!
女扮男装,混进大清秋闱贡院!
以考生之名,死在考场之中!
在场所有官员、衙役,全都僵在原地,人人心头巨震,满脸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