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在身后合拢。
晚禾站在荒山的乱石堆前。
身后是秘境入口的石缝,石缝两侧的石壁上还残留着最后一丝青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身前是枯死的野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只干瘦的手。树枝上挂着那个布香囊,灰扑扑的布面在风里轻轻晃。她伸手摸了摸香囊,里面的干草籽细细碎碎的,还在。
雪绒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鼻子抽动了两下,耳朵尖的粉绒暗了暗。秘境外的空气干涩、焦灼,带着一股土腥味,像是把喉咙里的水分一口吸干。它把脑袋缩回晚禾怀里,闷声说了一句“还是里面好”。
子鼠从晚禾肩头跳下来。
它的四只爪子落在干裂的土地上。就在四爪着地的那一瞬间,它的身体变了。从脚底开始,灰色的毛一点一点凝实。刚才还是半透明的、像影子一样虚浮的轮廓,忽然有了厚度,有了重量,有了毛茸茸的质感。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然后抬头看晚禾。
“我能被看见了?”
它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奇怪的惊喜和惶恐混在一起的东西。晚禾蹲下来看它。子鼠的灰毛在日光下根根分明,黑亮的眼睛像两颗浸了水的石子,细长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它不再是秘境里那个只有晚禾能看见的虚影了。它有了身子,有了毛,有了体温,有了踩在干土上会扬起一小撮尘土的重量。
“秘境灵兽下山会显形。”晚禾说,“以后别人也能看见你了。”
子鼠得意地转了个圈。它转得很快,尾巴甩成一个圈,灰毛在日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转完一圈,它忽然停住了。它看了看四周。荒山,枯土,干裂的地皮,枯死的野枣树,远处灰蒙蒙的天。它的耳朵耷拉下来,胡须抖了两下,打了个哆嗦。
“外面太干了。”
它往后退了一步。
“我的毛要裂了。”
又退了一步。
然后它转身就跑。
跑得飞快。灰毛在乱石堆里一窜一窜的,像一团滚动的绒球。它钻进两块大石之间的缝隙里,只露出半截尾巴在外面,尾巴尖还抖着。晚禾走过去,蹲在石缝外。
“子鼠。回来。”
石缝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太干了。”子鼠的声音从石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的毛要裂了。”
“秘境里不干。但你回得去吗?”
石缝里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子鼠慢慢从缝里钻出来。它抱着那颗粟米穗,灰毛上沾了碎石屑,耳朵尖上挂着一小片枯叶。它一脸不情愿地走到晚禾脚边,蹲下来,把粟米穗往怀里抱紧了些。
晚禾没催它。她站起来,背着竹篓往山下走。子鼠跟在她脚边,一窜一窜的,步子迈得又急又碎,像怕被落下。
走了半里路。
晚禾回头一看,子鼠不见了。
她停住脚步,回头找。乱石堆边上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走过去,探头一看。子鼠正蹲在石头后面,两只前爪捧着一把粟米,往石缝里塞。它塞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胡须一抖一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甩着。
“你在干什么?”
子鼠吓了一跳。它猛地把粟米往怀里一抱,转过来看着晚禾,两只黑豆眼瞪得溜圆。
“我,我藏点粮。万一路上没吃的。”
晚禾看着它怀里那把粟米,又看了看石缝里已经塞进去的那几粒。她没有骂它,只是蹲下来,把它从石头后面拎出来,放在肩头。
“下山有吃的。你把粟米穗收好,别一路撒。”
子鼠闷闷地把粟米穗抱紧了些。它的爪子抠着穗子上的颗粒,抠了半天,到底没抠下来。它蹲在晚禾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又看了一眼石缝里塞进去的粟米。它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又走了半里路。
晚禾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脚爪子在地上扒拉。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放慢了脚步,侧耳听。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些。
晚禾停住了。
她转过身。
子鼠正蹑手蹑脚地往回跑。它跑几步,回头看一眼。跑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它的尾巴夹在身后,耳朵往后贴着,四只爪子捣得飞快,灰毛在枯草间一窜一窜的。
晚禾没有喊它。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它。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她的脸不胖,但有了血色。她的身子不壮,但站得笔直。
子鼠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晚禾还是没说话。
它又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它停住了。它站在离晚禾十几步远的地方,四条腿撑着地,尾巴拖在身后,怀里抱着那颗粟米穗。它看着她。它看见晚禾站在晨光里,瘦削但笔直,背上背着竹篓,怀里抱着雪绒,肩上停着灵雀。它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责怪,没有催促,没有失望。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它。
子鼠站了一会儿。
它低下头。它转过身,慢慢走回来。走得很慢,尾巴拖在地上,耳朵耷拉着,灰毛上沾满了土。它走到晚禾脚边,把粟米穗往地上一放。
“我第四次自己回来。”
它闷声说。
“山上没人和我抢粟米。没意思。”
晚禾蹲下来。她把粟米穗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还给子鼠。她看着它的眼睛。
“你要是真想回去,我不拦你。”
她的声音很轻。
“但你回去了,雪绒会少一个怼的伴儿。”
子鼠抱着粟米穗,耳朵动了动。雪绒从晚禾怀里探出脑袋,看了子鼠一眼。
“怂鼠。”
子鼠回嘴:“毒舌兔。”
两只灵兽互相瞪着。雪绒耳朵尖的粉绒翘着,子鼠的胡须一抖一抖的。它们瞪了好一会儿,谁也不让谁。
但子鼠没有再跑。
它把粟米穗往怀里抱紧了些,往晚禾脚边靠了靠。它的爪子碰了碰晚禾的鞋帮,又缩回来,假装在看路边的石头。
晚禾站起来,继续往山下走。
子鼠蹲在她肩上,抱着粟米穗,一路碎碎念。
“下山要是没吃的,我就把你那份也吃了。”
晚禾“嗯”了一声。
“山下人要是抢我粟米,你得帮我。”
晚禾“好”。
“我丑话说前头,我不干活。”
晚禾笑了。那个笑不响,只是嘴角弯了弯,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好。”
“你别光说好。”子鼠的声音又尖又细,“你得记住。借了要还,这是规矩。你下山要是忘了,我就咬你。”
“记住了。”
“还有,那个灵雀,它老盯着我看,我不习惯。”
灵雀在晚禾肩上歪了歪头,没说话。
“还有雪绒,它老怼我,你得管管它。”
雪绒闭着眼假装睡觉,耳朵尖的粉绒动了一下。
“还有你那个竹篓,太晃了,我蹲着不稳。”
晚禾又笑了。她低头看它,子鼠蹲在她肩上,抱着粟米穗,两颗黑豆眼滴溜溜地转,胡须一翘一翘的。它的灰毛被风吹得有些乱,耳朵尖上那片枯叶还没掉,在日光下晃来晃去。
“子鼠。”
“嗯?”
“谢谢你。”
子鼠的胡须停了一下。它没有看晚禾,把脑袋转向另一边,看着路边的枯草。它的耳朵尖动了两下,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谢什么。我就是顺路。”
它把粟米穗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些。
晚禾背着竹篓,沿着干裂的山路往下走。脚下是赤土,是碎石,是枯死的草根。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远处是青石村的方向,是那片她离开了很久的、干涸的土地。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卷起一阵黄土,扑在她的裤腿上。她没有停。雪绒在她怀里,灵雀在她肩上,子鼠在她肩上抱着粟米穗碎碎念。她一步一步地走,步子很稳,踩在碎石上不打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