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阿瞑已经蹲在护城河边的湿泥里了。她昨晚回去换过一身干衣裳,这会儿裤腿又湿透了,泥水顺着膝盖往下淌,灌进鞋里,脚趾泡得发胀。河水裹着一股烂草和鱼腥味,她把右手探进淤泥,手指一根一根从那些散开的头发丝里穿过去。指尖冻得发麻,只剩指腹那点皮肉留着知觉,贴着发丝往下探,探到发根、探到头皮,再往下,就是后颈。
脚步声从背后跺过来,靴底踩着湿泥,一走一滑,腰刀磕在腿上,当啷当啷响了一路。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陈九。他走到近前站住了,像在忍什么话,忍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到底没忍住:“你昨晚差点淹死在里头,今天天不亮又摸回来。阿瞑,你是不是嫌自己命长?”
阿瞑没答。她的指头已经摸到那具尸体的后颈了,皮肉在水里泡了一夜,凉得发僵,可那两个字还在,笔画深得能摸出棱角。“死影”。跟青禾后颈上的一样,跟停尸房里那具女尸后颈上的一样。她顺着后颈往下摸,摸到衣领口,粗麻布的料子,跟她身上这件一个样,连领口的缝线针脚都一样,绕两圈,抽紧,是她自己惯用的打法。
她把手抽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泥,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没管,偏过头朝河面:“水底那具,后颈有字。”
“跟青禾一样?”
“跟青禾一样,跟我一样。”阿瞑说,“衣裳也跟我一样。领口缝线,绕两圈抽紧,是我自己打的结。”
陈九咽了一口唾沫,腰刀在鞘里磕出一声轻响:“你意思是,你自己给自己缝的衣裳,穿在一具跟你长得一样的尸体身上,沉在护城河底?你昨晚不是说水底有十二具吗?你数清楚了?”
阿瞑蹲回去,又把右手探进水里,这回往更深的地方摸。河水漫过小臂,漫过肘弯,袖口灌满水,冰得她肩膀一缩。她往前探了探身,指尖在淤泥里划拉,摸到第二缕头发,第三缕,第四缕。她数着,手指一根一根从头发中间穿过去,像数一串念珠。数到第十二缕时,她的指头停住了。第十二具尸体贴得最近,脸朝上,头发铺开,她摸到那张脸的轮廓,指尖忽然一顿——眉骨比她宽一丁点,颧骨比她低半分,跟她昨晚在水里摸到的那张脸一样,跟停尸房里那具女尸一样,跟她自己一样。
水底十二具尸体,每一张脸都跟她一样。
她把右手抽回来,指腹上沾着河泥和碎草屑,没擦,攥着拳头站在河岸上。晨光从东边城楼后面漏出来,温了温眼皮。水声一层一层拍着岸,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她看不见,只是朝着那个方向偏着头,听着。
“陈九,”她说,“你帮我数数,河面上有没有船。”
陈九愣了下,往河面扫了一眼:“没有。这个时辰,渔船还没出港。”
“那水底这十二具,是怎么沉下去的?”
陈九没接这个茬。他蹲下来,也把手伸进水里探了一下,嘶地抽了口气,又缩回来甩了两下手上的水:“你意思是,有人把十二具跟你长得一样的尸体,一具一具运到这儿,沉进护城河底?那得多少工夫?”
“不用运。”阿瞑说,“只要让她们自己走到河边,再让她们自己跳下去就行。”
陈九吸了口气,没接出话。他的目光落在阿瞑后颈上,只停了一瞬。阿瞑像是有所觉,抬手按了按后颈,指腹底下那块皮肉硬邦邦的,硌了一下指尖。她没吭声,手放下来,沾在指头上的河泥蹭在衣领上。
陈九搓着手上的泥,声音压低了:“你是说,这十二具尸体,活着的时候都跟你一样,天生瞎眼,能摸尸见命?然后有人把她们一个个弄到这儿,让她们自己跳下去?”
“不是让她们跳。”阿瞑说,“是让她们看见水底有东西,伸手去摸,然后被拽下去。”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安静了一瞬。昨晚她把手伸进水里,摸到那张脸,水底那只手扣住她的腕子,把她往深处拽。河水的腥味灌进嘴里,淤泥陷住她的膝盖。如果不是陈九那一拽,她现在也沉在河底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那五道印子,血已经结痂,颜色发暗,像五道没洗干净的墨痕。
“昨晚那只手拽我的时候,”她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跟陈九说,又像在跟自己说,“它掐的是我腕子,不是衣领,不是头发。它掐我腕子,是想让我摸它。”
陈九蹲在岸边,手里攥着一把湿泥,捏得泥水从指缝里淌出来:“它想让你摸什么?”
“摸它后颈。”阿瞑说,“我摸到那具尸体后颈的时候,它松手了。它就是想让我摸到那个字。”
晨光又亮了一些,眼皮上晒出一点暖意。晨风贴着水面吹过来,湿裤腿贴在腿上,凉意钻进皮肉,她打了个哆嗦,把右手缩回袖子里,指腹按着腕子上那五道印子,一个按一个,按到第四道时停住了。第四道印子底下,那粒赤金砂还在,硌着指纹,硬邦邦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她摸到水底第一具尸体时,那具尸体右耳垂上有坠子。可青禾的耳坠被人摘了,摘耳坠的人袖口绣着钦天监的回纹。如果水底这些尸体都跟青禾一样,活着的时候右耳都戴着耳坠,那摘耳坠的人,是不是也一具一具摘过她们的?
她攥紧袖袋里那半枚铜钱,齿纹硌着指腹。正面“影”字,背面水波纹。监正塞给她的。掌心那粒赤金砂忽然跳了一下,像跟铜钱底下压着什么东西起了感应。
“陈九,”她说,“你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礼部侍郎府,三年前有没有报过失踪的丫鬟?”
陈九愣了下:“三年前?青禾是前些日子才失踪的。”
“我知道。”阿瞑说,“你查三年前的。查有没有一个丫鬟,夜里出门买药,再没回来。左耳垂上有豁口。”
陈九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音。他把手里的湿泥甩掉,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手:“你是说,三年前也有人失踪过?跟青禾一样?”
“不一定姓青。”阿瞑说,“但一定左耳垂有豁口,一定后颈有‘影’字,一定被人按进水里溺死。”
陈九站起来,腰刀在鞘里撞了一声:“行。我去查。你——”他停了一下,“嘴唇白得跟纸似的,眼眶底下青得跟拿墨描过一样。你别再下水了。你要是再把手伸进去,我就把你绑回去。”
阿瞑没应声。她偏着头,朝着河面的方向,晨光从东边漏过来,额前晒出一片暖意,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朝着光的方向微微眯了一下。
“我不下水,”她说,“我去一趟钦天监。”
陈九的语气一下子变了:“你去钦天监干什么?那个监正——”
“他昨晚塞给我半枚铜钱,”阿瞑说,“正面‘影’字,背面水波纹。我今早摸到水底那具尸体的时候,她袖袋里也有一样的东西。我摸到了,跟她袖袋里的线头缝在一起,缝得很结实,像怕丢。”
陈九蹲下去又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靴底在湿泥里踩出两道深印子。半晌他嗓音有点发干:“昨晚拖你上来的时候,你攥着那半枚铜钱,指节都白了。你意思是,那个监正昨晚上特意塞给你,今早这水底尸体的袖袋里就缝着一个一模一样的。他是故意让你摸到的?”
“不知道。”阿瞑说,“所以我要去问他。”
她转身朝城墙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着陈九的方向:“你查你的,我查我的。晌午之前,不管查到什么,都别来找我。我自己会回去。”
陈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摊湿泥,泥里印着她蹲过的痕迹,两个膝盖窝,深深浅浅的。
他往大理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护城河。河面上的水波还在翻,一下,又一下,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他攥紧腰刀,闷着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