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还有十二具。”
阿瞑的声音从泥地里浮上来,嗓子眼里还灌着河水,一句话说完,喉咙里咕噜响了一下。
陈九那只拍背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几息,湿头发贴在后颈上,那枚“影”字泡得发白,底下的硬物顶出一个小鼓包,比平日里看得清楚。他把手慢慢收回来,在裤腿上蹭,泥水混着汗,蹭出一道灰印。
“你说什么?”
阿瞑没重复。她撑着膝盖要起身,腿一软,膝盖又砸回泥里,闷闷一声。陈九架住她胳膊往上提。她站起来时身上的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全灌进鞋里,脚趾头泡得发胀。夜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后槽牙咬出一声咯吱。
“我送你回去。”陈九说。
“先别。你再回河边看一眼——”
“看个屁。”他嗓子劈了,“你刚才差点淹死在里头,这会儿还让我去看?底下不管有几具,今晚你都不能再碰了。你摸她的时候她拽你,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东西不想让你走。”
阿瞑偏过头,朝着河面那边。手背上白天摸脚夫尸首时磕出来的两块青紫,泡了水,边缘又硬了一圈,像皮肉底下结了两片薄壳。她用指甲掐了一下,没掐动。
“它不想让我走。”她说,“可它松手了。”
陈九压在破席子上的手停住了,过了两息才开口:“故意什么?”
“我脚在河底蹬到石头那会儿,那只手松了一瞬。”阿瞑翻过右手,腕子上五道指甲印还在往外渗血,被河水冲成淡粉色,“它要真想把我拽下去,那一瞬不会松。它是故意的,故意让我摸到它,故意让我看清那张脸。”
“什么脸?”
“跟我一样的脸。”
陈九蹲下去,把破席子重新盖回脚夫身上,席子角压了两块土疙瘩。他站起来时膝盖咔一声,跟阿瞑方才磕地那下差不多响。他拍拍手上的泥,嘟囔了句什么,风一吹就散了。
“先回城。”他说,“你再站这儿吹下去,嘴唇都紫了。回头我给你收尸还得再找一张席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官道。阿瞑落在后面,脚下的土路被月光照得发白,车辙印深一道浅一道,她踩着车辙走,脚底稳当些,鞋里全是水,走一步咕叽一声。陈九走前半步,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跟数数似的。
走了约莫里把路,阿瞑忽然停下。
“陈九。”
“嗯?”
“青禾的尸首在大理寺,我亲手摸过的。”她说,“后颈‘死影’两个字,泡得发白,右耳垂上的坠子被人摘了。水底下那具,右耳垂上有坠子。我摸到的时候,珠子硌了我指根一下。”
陈九转过身。月光底下阿瞑的脸白得发青,嘴唇也淡,唯独眼眶底下那两道青影浓得像拿墨描过。他喉结滚了一下:“你是说,底下那具不是青禾?”
“不是青禾。”她说,“可脸跟青禾一样。跟我一样。”
陈九把腰刀往腰上正了正,啐了一口,闷着头往前走。
官道上没别人,远处城楼黑沉沉压在天边,城墙上的火把隔一段亮一根,像一串没连起来的珠子。阿瞑跟着走,忽然听见袖袋里有极细的一声响,像砂粒在布面上滚了半圈。她伸手进去摸,那半枚铜钱还在,背面磨得光滑,边沿有一道新磕出来的豁口,指腹按上去,微微发涩。她捏着铜钱在袖袋里转了一圈,没拿出来。
陈九在前面停住脚,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她把铜钱往袖袋深处推了推,跟上他的步子。
官道拐过一片矮林子,城楼近了,火把的光把城墙根照出一圈暖黄。陈九忽然慢下来,跟她并排走,压着嗓子说:“你刚才说,底下那具脸跟青禾一样——你确定?不是泡胀了看岔?”
“我摸的。”阿瞑说,“不是看的。泡胀了脸会变,骨头不会。颧骨、下颌角、眉弓,跟青禾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耳垂上的坠子还在,指甲缝里塞着河泥,没有赤金砂。”
陈九沉默着走了几步,靴底碾过一块碎石子,嘎吱一声。
“那青禾是谁?”他问。
“不知道。”阿瞑说,“我只知道大理寺那具是假的。真的在河底,脸跟我一样,戴着青禾的坠子。”
陈九骂了一句,声音不高,含在嘴里滚了一圈:“这他娘的是套中套。有人拿一具跟你长得一样的尸首,冒充青禾,让你摸,让你看见——”
“让我看见她想让我看见的。”阿瞑接过话,“我摸到青禾的尸首,看见她生前七日,看见礼部侍郎府,看见钦天监的人来找她。我以为我查到了。可那具尸首是假的,我看见的,是有人替我编好的。”
陈九停住脚,转头看她。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你摸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阿瞑想了想。指尖那点触感还在,青禾的皮肤凉而紧,不像泡过水的浮胀,倒像刚死不久被人按进水里又捞出来。她当时以为是停尸房的冰镇所致,现在回想,那具尸首的指甲修剪得齐整,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连一点泥都没有。一个在侍郎府做粗使丫鬟的人,指甲不该那么干净。
“她太干净了。”阿瞑说,“一个天天劈柴烧水的人,指甲缝里不该什么都没有。”
陈九啧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人走到城门口,守门的兵卒认得陈九,打了个哈欠放行。进了城,街面上安静,只有更夫远远敲着梆子,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阿瞑走到大理寺侧门前,陈九替她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她跨过门槛,脚踩在青石板上,鞋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脚趾头木木的,没什么知觉。
“你今晚别回停尸房了。”陈九在身后说,“去我那屋凑合一宿。明天我去查那具假尸首的来路,你歇着。”
阿瞑没回头。她站在门洞里,月光从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陈九脚边。
“陈九。”她说,“河底那具尸首,我摸到她的时候,她后颈也有字。”
陈九的呼吸顿了一下。
“什么字?”
阿瞑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眶底下那两道青影更深了。她抬起手,指腹按在自己后颈那个“影”字上,慢慢往下滑,滑到那个硬物鼓起的位置。
“她后颈没有‘死’字。”她说,“只有‘影’。跟我这个,一模一样。”
陈九的腰刀在鞘里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没说话,月光底下,他的脸白了一瞬。
阿瞑把袖袋里那半枚铜钱摸出来,攥在手心里,铜钱边沿的豁口硌着掌心的肉,微微发疼。
“有人在造我。”她说,“一具一具地造,造出跟我一样的脸,一样的刺青,然后扔进水里,让我去摸。”
她攥紧铜钱,指节发白。
“我得知道,他造了多少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