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车马兼程,风霜跋涉。
陆惊鹊终抵大燧京都。
此地为九陆中枢,天下心脏,权柄汇聚,风云盘踞。
她曾以为北疆雪原的寒,是世间极致的冷,冻骨冻血,冻尽苍生温热。
可踏入京城的一刻才知——北疆之寒在天地,京城之寒,在人心。
入城首街,繁华鼎盛,车马川流,人声鼎沸。
可满目皆是冰冷规矩。
沿街铺户、百姓、官吏、孩童、老弱,家家户户门前悬牌,人人胸前挂牌。
紫金贵牌、黑铁官牌、粗木民牌,尊卑贵贱,一目了然,无一例外。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往来交错,却无一人观人眉目。
世人行路,皆昂首垂目,先看胸前名牌,再定待人姿态。
牌贵则人尊,万众避让;牌贱则人卑,肆意轻践。
名分定高低,标牌定贵贱。
此地无真心,只认名器。
阿拾伏在肩头,浑身绒毛尽数倒竖,满心惊惧。
“小娘子,这地方比无面镇还要可怖。”
“无面镇是无脸可认。”陆惊鹊眸光沉冷,扫过满城标牌,语声刺骨,“京城是,脸不值钱,名定生死。”
“一座彻底弃人、唯认牌名的城池。”
入城不过一炷香,满城风声骤紧。
魏玄戈的镇邪司效率,远超北疆数倍。
最新海捕告示飞速贴满街巷,朱批大字刺眼夺目。
三名金甲缇骑持戈封街,十名玄衣司吏张弓列阵,四方通路尽数锁死,杀气合围。
为首缇骑高举文书,尖声传诏,响彻长街。
“通缉要犯陆惊鹊——勾结妖邪,祸乱边境——格杀勿论!”
临街百姓闻声,瞬间尽数退避,缩身闭户,无人敢侧目窥探半分。
空荡荡的长街上,只剩满城清脆碰撞的牌响,叮叮当当,冷彻人心。
陆惊鹊独立街心,红衣烈烈,身处合围杀局之中,忽然缓缓笑了。
仙门搭台,朝堂设局,步步逼她入局,逼她自投罗网。
既世人要她登台唱戏,要她顺着仙门落笔的剧本坠落沉沦。
那她便撕碎戏台,另开天道。
“小娘子!前方是皇城登闻鼓亭!”阿拾急声呼喊,满心焦灼,“不可去!那是绝境!”
“他们要我入戏。”
陆惊鹊提刀抬步,一步一步踏上御道长阶,步履从容,无惧合围杀机。
“我偏不遂愿。”
“仙门讲香火,讲万民归认,讲天道定规。”
“那今日,我便守人间最古、最正的规矩——”
“登闻击鼓,告御状,鸣天下冤!”
皇城根下,登闻鼓亭孤然矗立。
一面巨型牛皮大鼓静静沉眠,黑漆鼓面沉敛厚重,鼓身盘龙纹褪色斑驳,承载大燧数百年人间公道。
鼓侧石阶旁,一名佝偻老鼓吏久坐凳上,垂眸打盹,四十年晨昏,守此一鼓,不见波澜。
陆惊鹊踏步至鼓前,抬手欲执鼓槌。
“慢。”
苍老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
老鼓吏缓缓睁眼,浑浊老眼细细打量她周身,从红衣刀影,到眉眼骨相,最后落回啼雪长刀之上,目光凝滞良久。
“三十年前。”
老鼓吏语速迟缓,字字落重。
“有一白衣女子,怀半面裂镜,也曾立在此处,敲过这面登闻鼓。”
“眉目温婉,风骨嶙峋,与你眉眼,七分相似。”
轰然一瞬,热血冲顶,心神震颤,万千过往悬念尽数翻涌心头。
陆惊鹊嗓音发颤,指尖微抖:“她叫什么名字?”
老鼓吏未曾应答,避过问话,缓缓撑着老朽身躯起身。
他抬手从鼓架最高处,取下一柄蒙尘旧槌,槌身落满岁月风霜,静静递入陆惊鹊掌心。
而后俯身,以仅有二人可闻的极低嗓音,轻吐一语,穿透三十年岁月尘埃。
“敲。”
“敲到你娘,从鼓腹深处,应声归你。”
陆惊鹊紧握沉旧鼓槌,抬眸凝望漆黑鼓面。
鼓面如镜,照出她一身风尘红衣,照出她满身新旧伤痕,照出啼雪刀沉淀的人间血泪。
她手臂抡圆,倾尽心力,狠狠落下。
咚——!
第一声鼓响震彻皇城,根下雪堆簌簌崩塌,碎雪纷飞。
咚——!
第二声鼓震荡遍长街,满城尊卑名牌齐齐震颤,人心撼动。
咚——!
第三声鼓响炸破沉寂,鼓亭百年积尘轰然扬起,漫空成雾。
喧嚣京城,瞬间死寂。
无人知晓,厚重鼓腹深处,尘封三十年的幽暗里。
那半面沉寂已久的残缺古镜,
正随着三声浩荡鼓鸣,
一寸一寸,
缓缓亮起微光。
跨越三十年光阴,母子声声相和,旧冤新局,于此鼓下,彻底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