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蛊宫前,十里空坪开阔坦荡。
南疆三十六峒万千蛊民,扶老携幼,穿山越林,齐聚于此。三万人潮静静伫立,黑压压覆满整片山谷,无人喧哗,无人躁动,只余山林清风穿场而过,带着淡淡蛊木腥气。
今日无香案、无祭坛、无仙门法座,亦无寻常盛会的繁文缛节。
平地只设一张素色长案,案上横置一柄冷冽蛊刃,整齐罗列三十六只素陶空瓮,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容纳万千过往牵绊。
红衣蛊民立在长案正中,衣袂猎猎翻飞,压过山林风声,清亮嗓音穿透整个人潮山谷。
“世人皆说,万蛊大会,慑人心魂,锁人执念,供仙门点化收编。”
“今日,我破此定规。”
“本届万蛊大会,不拜仙宗,不纳天道,不收人心!”
“此生只办一桩事——放蛊归人,牵挂归心!”
声落山谷,震荡四野。
“但凡南疆子民,身缠蛊缚、心系蛊缘者,今日尽可上前。自愿解蛊脱缚者,万蛊宫全员倾力相助,分文不取;愿留蛊随身、留存牵挂者,我宫绝不干涉,永世尊重本心。”
三万人潮,骤然死寂。
风停林静,无人动弹,满场只剩人心惶惶的微动。
良久,人群前排,一道柔弱身影缓缓跪地。
是一名抱着稚童的布衣妇人,衣衫打满补丁,面色沧桑憔悴。她缓缓卷起袖口,小臂之上,一道青碧蛊纹蜿蜒盘踞,丝丝缕缕往心口蔓延,半寸之差,便要侵入命脉。
妇人伏地落泪,泪水砸落黄土,晕开点点湿痕,嗓音哽咽破碎。
“蛊母……这是俺娘留给我的连心蛊。”
“俺娘临终前种下此蛊,说有蛊在身,便能护我平安,护我不丢、不散、不孤。”
她肩头剧烈颤抖,泣不成声。
“俺不怕蛊缠,俺只是想问问……这蛊,能不能留?”
世人皆惧蛊毒缠身,唯她惜蛊如命。
蛊母缓步走下长案,俯身蹲在妇人身前,伸手轻轻覆上那道青碧蛊纹,语气温和却笃定。
“留。”
“此蛊非缚,是母恩,是牵挂,是世间最温柔的念想。”
“蛊在,恩在,人便有归处。你带着它,好好活着,岁岁平安。”
这句话击穿人心,积压数十年的委屈轰然崩塌,妇人当场失声恸哭,哭声绵长,荡尽半生惶惑。
紧接着,一道精瘦汉子大步踏出人群,屈膝跪地,抬手狠狠卷起裤腿。
小腿肚上,一只漆黑蛊虫牢牢盘踞,皮肉畸变,筋骨受制,早已蚕食大半肉身气力。
“俺要解!”汉子嗓音粗粝决绝,毫无迟疑。
“三年前家中贫瘠,借了宫中方力蛊耕耘度日,欠下蛊租无力偿还,便被默许续蛊缠身。”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双腿早已不听我使唤,浑身气力皆归蛊虫掌控!”
“俺宁肯废腿乞讨,做一介无用凡人,也不愿终身依托蛊力,活成傀儡模样!”
蛊母望着他执拗的眉眼,缓缓颔首,眼底含着释然笑意。
“准。”
刀刃轻转,蛊虫剥离,毒血流出,桎梏尽消。
这一日,三十六只空瓮次第启用,七千道蛊缚尽数解除。
有人解蛊得自由,喜极而泣;有人留蛊存牵挂,感念余生。
全场三万蛊民,落泪者无数。
众人哭的从不是蛊的去留,而是困缚南疆千年的规矩,终被打破。
从此蛊不系人,缘不由天,万般牵挂,皆由己主。
暮色垂林,晚风萧萧。
蛊母亲自送陆惊鹊出山,十里相送,直至林疆交界。
临别之际,她摊开掌心,一枚莹白温润的玉蛊静静卧于掌间,通透纯粹,无半分戾气。
“同心子蛊,赠予你身。”
“非枷锁,非制衡,是南疆百万蛊民的求救铃、报信灯。”
她目光凝重,字字郑重。
“待司命玄上落笔改戏、仙门棋局收官那日,此蛊会主动噬你一瞬。”
“绝非南疆相害,是百万蛊虫同频预警,替你辨清天幕落笔、戏台开局。”
“提醒你——大势已至,棋局已开。”
陆惊鹊伸手接过,贴身藏于衣襟心口,牢牢收好。
“还有一物。”
蛊母袖中取出一册厚厚手抄名册,纸页工整,字迹娟秀,层层装订一丝不苟,径直塞入陆惊鹊手中。
“温书生临行誊抄三份七万蛊民名册,一份留宫存档,一份随身入京,这一份予你贴身携带。”
“册中七万南疆子民,人人有名有姓,有家有根。”
“往后你行于天地,若需万民应声、需苍生归位——”
“南疆七万,千里呼应,随叫随到。”
入夜山林,风急月隐。
第二只传信蛊鸽穿破沉沉夜色,振翅疾驰而来,落于肩头。
鸽腿紧缚一张皱缩卷曲的血纸,血色暗沉,浸透指尖,笔墨力透纸背,是燕七回独有的凌厉笔锋。
纸上仅有二字,沉凝决绝:登台。
纸背附一行颤抖小字,是温卷雪惊魂未定的补记,字字仓促,句句惊心。
燕大人押韩世功入京,当庭呈上万民万指状、百年血名单。
状纸当庭焚毁,百年实证,化为飞灰。
韩世功当夜于天牢离奇暴毙,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魏玄戈亲审三堂,层层逼供,燕大人始终只言四字:格目在此。
三日之后,第四堂开审。
司命玄上亲赴京城,不入刑堂,不审罪案。
仙门于此地搭台开戏,新戏已定名——《北溟妖妇乱国传》。
戏台缺最后一角,缺一位被万民认过、苍生信过的入局之人。
陆姑娘,朝野仙门,皆在等你。
等你,自踏戏台,自落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