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那天,所里给李广田办了顿饭。
饭在所里吃,灶上做的。老韩一早去买菜,买了半扇排骨,一把芹菜,几个鸡蛋,还打了一壶散酒。菜做了六个,两张桌子拼起来摆。所里的人都到齐了,王继成、吴长庚、唐玉梅、新来的小伙子、我,还有两个平日里不常来的。桌子上的碗是所里的,白的,掉了漆。
席上喝的是散酒,吴长庚从街上打来的,倒在搪瓷缸里喝。李广田平时不喝,那天喝了两盅,脸红了。他喝酒不上脸的人,那天上脸,大概是这阵子瘦了的缘故。他喝到第二盅,话比平时多了一点,说县上的路修好了,去一趟不颠了;说他家院里那棵枣树去年结得多,今年该歇一年了。都是些家常话。
那天桌上摆的菜是老韩的手艺。排骨炖得烂,芹菜炒得生了点,鸡蛋摊成饼切成条,还有一盘白菜炖豆腐,一盘拌粉条,一盘花生米。花生米是所里存着的,过年剩下的。筷子是所里的,一双一双都用过,有的短一截,是断了拿刀削的。李广田坐在中间那张桌子的主位上,坐下的时候有人给他垫了个靠垫,靠垫是布缝的,旧了,硬。
王继成喝得比谁都多,说了个笑话,说他早年间让李广田问话问怕了,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起来把家底都交代了,交代完了才知道自己没犯事。一桌人笑。李广田也笑,笑完了拿手按了按腰。
一桌人笑过以后,屋里静了一下。老韩端上一盘热菜,是剩下的排骨回了锅。李广田夹了一块,没吃,搁在碗边上。他这天吃得比平时少。他这人吃饭一直少,说是胃不好,早年落下的。这些年所里吃饭,他都是头一个吃完,吃完了坐在一边抽烟,等人。那天他坐了很长时间,也没抽。
李广田在所里待了三十多年。他进所比我早,我进所的时候他已经是老民警了。那时候他跑外勤,一天走几十里路,鞋底磨得薄。后来腰不行了,才坐下来问话。他问话问得好,镇上的人认他。谁家丢了东西,谁家两口子打架,都愿意跟他说。他说的话不重,可管用。这些年经他手的卷,摞起来得有我半人高。这些事平时没人提,他自己也不提。他说的是笑话,是家常。人要走的时候,旁人才想起这些。
饭吃到晌午过后。散了以后,人陆续走,桌子上的碗筷是老韩收的。李广田没马上走,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过了年他就开始收拾,一天收拾一点。东西不多,一个搪瓷缸,一个烟袋,一包烟叶,还有抽屉里的一些纸。纸是这些年攒下的,有抄坏的,有留样的。他把它们分成两摞,一摞烧,一摞带走。捆纸的绳是棉线的,颜色发灰,是从档案室拿的。他把纸理了理,没用的搁在桌上,有用的装进一个布包里。
我帮他拿布包,他不要,说自己拿得动。他站起来的时候慢,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扶着椅背。桌子是旧桌子,桌面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是这些年让钢笔和锥子划的。
我们一起走到门口。门口那块新牌子挂了半年,白底黑字,白得还晃眼。他站在牌子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院里那棵柿子树还没发芽,枝子是黑的。
他说,德明,我走了。
我说,你走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说了句话。他说,我记东西爱多记,你少记。
说完他就走了,没等我答话。他的背影往街那头去,右腿拖着,走得不快。街上没什么人,卖菜的车从东头过来,铃铛响了一阵,他往边上让了让。
我在门口站着的时候,日头偏西,街上的人多起来了,接孩子的,卖菜的,收工的。这些事天天有,那天看着却不一样。我在想,李广田那句话里到底有几层意思。他爱多记,是说他记的多;他让我少记,是让我记的少。他要是心里干净,为什么说这个。他要是心里不干净,为什么只说这个,不把话说全。人到了要走的时候,说不全的话比说全了的话还重。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句话我听了,也听进去了。他爱多记,让我少记。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时想不透。可我当下有个念头。
他这是认了。
他多记,所以他知道的多。他让我少记,是让我别往里走。他要是不知道我在找什么,这话就白说了;他要是知道,这话就是留给我的。这两种情形,我分不出是哪种。反正那一刻,我认定的是头一种。这话他没明说,可意思到了,临走的时候单说这一句,不会是随口。
他走以后,我回档案室坐了一会儿。屋里的抽屉还开着,是他翻过的那个,里头剩下的东西我没动。桌上那半盒火柴还在原来的位置,灯还是那盏灯。我坐着,把那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他喝酒的样子,他说枣树的话,他收拾抽屉,他扶门框。过完了,我心里那句话还是那句,他这是认了。可这句话说出口,自己又觉得轻。轻了以后我又想,大概不是认了,是别的。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散的时候太阳斜了,照在墙上,墙上那块白的地方亮起来,是前年撕年画留下的。李广田站在院子里,跟大家一一说话。跟王继成说让他少喝酒,跟吴长庚说车开慢点,跟唐玉梅说纸别断。跟小伙子说,抄材料慢慢来,快了容易错。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条一条,像在交代什么。交代完了,他才回屋拿他的布包。总之那天他说了不少话,比这一个月说的都多。
那天的酒还剩了小半壶,吴长庚提回去了。桌上没剩什么,菜都吃完了,就那盘粉条剩了半盘,老韩倒了。李广田临走前,把自己那块抹布洗了,搭在窗台上。抹布是他自己带的,用了几年,洗得发白。
我回身进院,把大门掩上。门轴响了一声。院里静,灶房那边老韩在刷锅,水响,一下一下的。刷锅水倒进墙根的泔水桶里,桶满了,浮着一层油花。炉子上的水壶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