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李广田退休的日子定下来了，三月里走。
办手续的事他自己跑，跑了两趟县上，第二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坐在桌子后头缓了半天。他腰上的毛病比去年重，坐着的时候要往椅背上靠，靠一会儿又坐直，坐直了再靠。他桌上那盒烟叶搁了好些天没动，纸包的边角卷起了毛。
李广田在所里最后这几个月，我看他看得比从前细。看他问话，看他写字，看他翻卷，看他走路。
他问话还是那个老样子。人坐在桌子那头，他先倒一杯水推过去，再问不挨边的。几点起来的，吃的什么饭，家里几口人，牲口养了几头。问完了这些，才问正事。他问正事不急，一句一句慢慢来，问完了让人自己说，说的时候他不打断。我在旁边抄，抄到那些不挨边的话，笔底下慢下来。从前我嫌这些没用，抄完了还要誊。这会儿我不嫌了，一句一句都写上去。
他翻卷也跟从前一样。拿卷的时候手托着底，翻的时候用指头掀页角，不硬翻。看到眼熟的地方会停一下，停的时候眼睛盯着纸，手不动。有一回他翻到我记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我一眼，没说别的，又低下去了。
我看了他三回问话。头一回是二月底，问的是一桩邻里打架，两家为一道墙的裂缝吵。李广田先问了两家各几口人，孩子在哪儿念书，问了一刻钟才问墙的事。第二回是三月初，问的是一桩丢了羊的，他问失主家有几只羊，羊圈是什么样，圈门朝哪边开。第三回是三月十几，问的是一桩倒车撞了人的，他问那个开车的家里有几口人，跑车跑了几年。三回问下来，问的话都对得上他这个人的路数。他问的那些，后来我抄的时候都写进去了。
所里人对李广田退休这件事，看法不一。王继成说早该退了，他那腰，出外勤出不动了。唐玉梅说他退了，问话的活谁接。老韩说他走了，中午少一个人吃饭，菜得少做一个。吴长庚说他家那口子前些年就让他退，他一直不松口。这些话都是随口说的，说完了就过去了。李广田本人在场的时候没人说，他不在场的时候，说得也少。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走了以后空出来的地方，比人在的时候还占地方。
想过直接问他。怎么问，问什么。问你订过卷没有。他订过，早年大伙都订。问你有没有把别人订好的卷重新订过一遍。这话问出去，他要是听懂了，会怎么样；要是没听懂，我又得解释一遍。解释就得从头讲，讲线头，讲位置，讲斜度。讲完了，我这个人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他分不清。分不清，他要么当笑话听，要么当回事报上去。两样我都担不起。二十年抄材料，我学会一件事：话出不了口的时候，就写在纸上；纸上也搁不下的，就搁在心里。
有一回，档案室里就我们两个人。他来拿一本九〇年的卷，我给他抽出来，他站在桌子边上翻。我手上抄着材料，抄着抄着说了一句，说这些年所里的卷订得都差不多。他说，差不多就好。我说，线头都塞在左角，二十年没变过。他说，规矩嘛。
他没往下接。
我也没往下说。说完这一句，屋里就静了，就剩下他翻纸的声音。他翻完把卷合上，搁在桌上，说这本先放你这儿，我下晌再来拿。我说行。他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轻。
李广田的家在镇东，离所不远。他家院里有棵枣树，这话是他说的。他老伴还在，孩子在外地。这些我是听来的，他自己不提。他在所里三十年，家的事一句没进过卷，也没进过他的嘴。他这个人，把公家的事跟自家的事分得清。分清的人，做事有分寸。有分寸的人，会去动别人的卷吗，这话我不敢答。
开春的事不多。集市上有一桩，卖猪的跟买猪的为一头猪的斤两吵起来，一个说秤是自家的，一个说猪在路上掉了膘。李广田让人把猪牵到供销社后院过秤，过了两遍，两遍差三斤。最后按头一遍的数算，扣了三斤的价。卷上落的是买卖纠纷，协商解决。
档案室的抽屉里搁着半盒火柴，一个墨水瓶，一小卷白棉线，还有半盒红印泥。算盘摆在桌角，珠子掉了两颗。这些东西一年到头不动几回。
他收了卷，坐在那儿没动，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敲完了他说，德明，我这阵子记性不如从前了。我说，你记性比谁都好。他笑了一下，说，人老了都这么说。
这话我接不上。不知道他为什么单挑这句说。说不上来是随口还是有用意。反正那几天他把自己的东西一天收拾一点，收拾到三月里，抽屉空了。
三月里李广田来的那天，桌上一摞材料是他前几天问完的，签了字，交给我誊。我誊了两天。誊的时候看见他那些不挨边的问话，一行一行，字比我写的粗。誊完了我把卷订上，订的时候手比平时快，可快也快不到哪儿去，一卷还是要订半个钟头。反正那几天所里的活不多，都搁在他走这一件事上。
三月里那几天，他来得比平时早。来了先扫自己的桌子，扫完了坐着，翻一两页材料，翻完把材料摆正。他那个抽屉空了一半，剩下一半是所里的东西：一本通讯录，一支旧钢笔，一个塑料的墨水瓶盖。他把该交的交了，不该拿的留在桌上。反正他做事就是这么做，来的时候东西摆得齐，走的时候也摆得齐。齐整的人，心里有谱。
话没出口。
三月里到了。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拖得比从前厉害，进屋要先扶一下门框。总之那阵子他的事多，办手续，交材料，跟各人打招呼。打招呼的话都不长，一句两句，说完就走。不好说他是舍不得还是松了口气。档案室那扇门他扶过两回，扶的地方漆掉了一块，跟别处不一样。他扶门的时候手劲轻，门没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