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我把能进档案室的人列了一张单子。
单子上七个人：陈怀山，李广田，王继成，吴长庚，唐玉梅，李秀云，我。写成一竖行，一个名字占一行。
列这张单子，我先立了个规矩：只写能进档案室的，不写别的。能进档案室的，是想进就能进的，推门就进，不用跟谁打招呼。进不去的，得有人开门。这么一划，所里一大半人就划掉了。剩下这七个，个个都能推门就进。进了门，卷在格子里，格子不上锁，谁都能抽。抽出来看两页，放回去，没人知道。
这个门，二十年没锁过。
我把单子上的人想了一遍。想的不是谁有那个心，是谁有那个工夫。有心没工夫，做不了；有工夫没心，也不会去动手。十一本卷，一本一本拆了重订，得占掉多少工夫，我算过。拆一本半天，抄一页一个钟头，加起来一本要一天。十一本，十一天。这十一天不能连着来，得挑没人的时候，得挑那间屋里没别人的时候。这十来年里，谁的日子松快过，谁忙得脚不沾地，我多少知道一点。
写完了先过退的。陈怀山退得早，九八年就不在所里了，退的时候六十二。他管着全所，早年间钥匙在他手里过，卷也经他的手。可他退的年份是九八年，九八年往后那几本，跟他挨不上。往前的那几本，他挨得上。
李秀云九三年调县上，走得早。往后的事她大概碰不上。
王继成那时候在所里，管的事杂，出外勤多。他进档案室一般是来查从前的卷，查完就走，站不到一刻钟。他的手粗，订卷订得紧，翻卷费劲，他说紧了结实。吴长庚是司机，跑腿送材料，一天到晚在车上，回所里就是歇脚，把材料往桌上一搁，有时候翻两个格子看看别人家的事，翻完不归位。他没订过卷。这两个人，一个进得少，一个不进里屋，都算不上能一个人在屋里待整工夫的。
吴长庚是司机，跟我一样是聘用的。他跑腿送材料，进档案室的次数多。他送材料来，把材料往桌上一搁，有时候自己在格子里翻两下，翻完也不归位，我后头得重新理一遍。他没订过卷。
唐玉梅管纸，进来领纸，报散卷。她进来多，总之待得短，领了纸就走。
早年所里订卷的人多，手法各不一样。李广田订的线留得长，线头能拴住个鸡。王继成订得紧，翻卷费劲，他说紧了结实。吴长庚压根没订过。早年的卷翻出来看，不看封皮上写的名字，摸摸线就知道是谁的手。这个本事没人教我，是闲出来的。
后来订卷的活落到我一个人身上。小齐在的时候偶尔搭手，他是反手。反手订出来的卷，线往右边绕，摸上去别扭。他走了以后，柜子里再没添过反手的卷。这几年，所里订卷的就我一个人。
这么一摆，线头的手法反倒排不了人。早年的那几种手法，近年的卷里早看不见了。近年的卷，线头都是我的。那十一本要是近年的，就该是我的。不是我，就说不过去。说不过去的地方，恰恰是那十一本。
把七个人摆在这一页纸上，剩下能往下走的没几个。我拿笔在这几个名字上头画了一道。头一个想到的是李广田。
李广田问话有个习惯，先问不挨边的。几点起来的，吃的什么饭，家里几口人，问完了才问正事。他说这样人说话顺。这个习惯我抄了十几年。他问出来的话多，摊在纸上就是好几页，别人的笔录一页半，他的一问三页。我抄的时候嫌长，抄完了还得誊，誊的都是那些不挨边的。那些话当时看着没用，事过境迁再看，可能就有用处了。
李广田是问话的人。笔录是问出来的。问话的人坐在桌子这头，看着桌子那头的人说话，回来在纸上写。哪一句落在纸上，哪一句不落，他心里最清楚。要拿掉一行，他知道该拿哪一行。
画完圈，我把单子从头又看了一遍，在几个名字后面添了两个字，一个写功夫，一个写心思。功夫是说这个人有没有整块的工夫，心思是说这个人有没有那个缘由。添完了再想，越添越乱，索性不添了。这种账，比不得抄材料，抄材料一行一行是死的，这个账横竖都是活的。
我在李广田的名字后头画了个圈，圈画得不圆，是个缺了口的样子。画完了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圈画得早，又没擦。
陈怀山退的那年，所里给他办了桌酒。他喝了半盅，说了一句，还是那句，你抄你的。他退下去以后去了县上他姑娘家，所里逢年过节让人捎东西过去，捎过几回。他走的时候把柜子的钥匙交了下来，交了几把，我不记得了。他这个人话少，一年到头说不满二百个字，说出来一个就是一个，说说不上来就干脆不说。他心里的事，谁也不知道。他不像是会去动卷的人，可这话我没法说死。人会变，我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名单上这几个名字，我一个一个想了一遍，想不出谁能把线拆了再订回去。拆线这个活，看着简单，做起来讲究。纸老了发脆，一使劲就破；孔拆过一回再扎，位置就得准，错半分，绳进去就紧。这事得天天做的人才能做。所里天天碰卷的，除了我，没有第二个。
可是那十一本摆在那儿。
那天下午李广田正好在。他坐在他那张桌子后头，翻一份旧材料，翻一页停一下，停的时候拿手按着腰。他桌上摆着个搪瓷缸，缸是白色的，边上掉了瓷，里头是茶水，凉了。缸子边上搁着一盒烟叶，纸包着，包纸的边角卷起来，露出的烟叶碎了。桌上还有半盒火柴，一个墨水瓶，瓶里插着一支蘸水笔，笔尖上结了墨块。抽屉拉出来一半，里头是算盘和半盒红印泥，印泥干成一块。桌上还有半盒火柴，一个墨水瓶，瓶里插着一支蘸水笔，笔尖上结了墨块。抽屉拉出来一半，里头是算盘和半盒红印泥，印泥干成一块。他抽烟用烟袋，烟袋锅是铜的，磕在鞋底上响。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缸子放下了。
我过去给他添了点热水。他说了声谢。我说不用。他把材料翻回前头，又看起来了。
大概排来排去，最后还是排到这个人身上。谈不上准，反正没别的地方可排了。
单子写成一竖行，头一个名字是李广田。这张纸我折了三折，塞进上衣内兜。内兜浅，纸的一角露在外头一点，走路的时候蹭着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