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我想起一件事:线要拆要订,都得把卷从格子里拿出来。拿出来要开柜门。开柜门要钥匙。先看钥匙。
档案室的钥匙,李秀云走的时候交了三把。档案室一把,库房一把,后门一把。钥匙串是根细绳,绳上串着三把,交到所里,挂在档案室门后的一根钉子上。谁进去谁拿,用完挂回去。
后门那把锁不好使,得往上提着拧,拧的时候要使巧劲,使蛮劲拧不动。这话李秀云交钥匙那会儿说过,我后来也跟别人说过。
所里的东西是有账的。桌椅有账,纸笔有账,门口那块牌子也有账,账上写着哪年买的、多少钱、谁经手。钥匙没有账。钥匙是老物件,早年间配的,配了几把,谁拿过,都没记。挂在门后头,谁用谁拿,拿完了挂回去,从来没有人问过一句。
街口有个修锁的,姓马,摆一张小桌子,桌上一把台钳,一盒钥匙坯。配一把钥匙几毛钱,拿旧的照着锉,锉完拿回去试一试,不行再锉。我陪王继成去配过一回他家的门钥匙,等了小半个钟头。他家的钥匙是开院门的,齿磨得只剩一道浅印,照着锉出来的新钥匙插进去,还得转两下才开。
我把所里能拿到钥匙的人一个一个数了。所里常住的有十来个人,加上时常来的,二十多个。这二十多个人里,谁手里有档案室的钥匙,说不准。钥匙挂在门后头,谁要用谁拿,拿了挂回去,没人登没人销。有一年冬天锁坏了,换过一次锁,换锁的时候钥匙是王继成拿去配的,配了几把交回来,交了几把,也没个数。年头一长,钥匙从几把变成十几把,谁手里有几把,账上查不着。
这么算下来,钥匙这条线等于没有。所里十来个人,谁都能拿。走的人留下的钥匙也没销过号,李秀云那把交上来了,可外头谁手里还留过一把,没人知道。库房那把挂在墙上,档案室那把挂在门后,挂的地方天天有人走,走的人都看得见。
查钥匙查出来的东西,都是别人早知道的。钥匙没账,锁好开,配一把几毛钱——这些事,所里上上下下都知道,知道了也没人当回事。只有我一个人把它当回事。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当回事,我知道。因为那十一本卷在我手里,不在别人手里。钥匙对别人来说是钥匙,用完了挂回去,第二天再拿;钥匙对我来说是条线,线上连着十一个结。
这事只有我一个人认。
钥匙是死的,人是活的。钥匙挂在门上,挂在那儿多少年,谁动过谁没动过,钥匙不知道。锁也不认人,谁有钥匙谁就能开。我原来想着查钥匙能把人缩到几个,查完了才知道,钥匙这把事,越查越大。查到末了,谁都有可能,连我也算一个。算上我,这条线就散了。散了就往下走,往下走就得换个法子。
冬里的事少。有一桩是晚上丢的。北街一户人家晾在院里的衣裳,夜里让人收走了两件,一件棉袄一条裤子。第二天丢了的人来所里说,李广田问了问,问出来是同院一户的媳妇收错了,她家的衣裳也晾在院里,天黑,收岔了。衣裳还回去,裤子洗过一遍。卷上落的是误收,已归还。这桩我抄了一页。
那年冬天所里换了块牌子。旧牌子挂在门框上头,木头做的,边上的字掉了漆,看不清了。换了块新的,铝的,白底黑字。换牌子那天有风,旧牌子拆下来的时候差点砸着人,王继成跳开一步,骂了一句。新牌子挂上去正了,看着白净。挂完牌子大家看了一会儿,回屋干活。牌子换了,屋里的东西一样没换,还是那些桌子,那些椅子,那个柜子。
冬里的活也少,一天抄不了几页,剩下的时候我就坐着。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过,棉线,顶针,一个墨水瓶改的针线盒,半盒火柴,一支毛笔,是早年间写门牌用的,笔头硬了。桌上的算盘珠子让太阳晒得发黄。
还有一桩是取暖的事。东街一户人家封炉子封得早,夜里煤没烧透,屋里人睡到后半夜嘴里发苦,起来开窗,缓过来了。没出大事,登了台账,一行字。老韩听说了,跟我说封炉子不能贪早。我说我没贪。他说,我说的是别人。说完他拎着煤铲子进灶房去了。
反正钥匙这条线是断了。
换了法子,不查钥匙,查人。谁能一个人在这间屋里待着,待得时间长。待得长,才有工夫拆线、抄页、订回去。拆一本卷,熟手也得小半个时辰,生手要一上午。谁有这份工夫,谁就有这份手。
拆线这个活,我做过多少回,自己也数不清。订一本卷,快的一刻钟,慢的半个时辰;拆就慢了,拆比订慢。拆的时候得一道一道来,先把塞在角里的线头挑出来,拿锥子挑,挑的时候手上要稳,纸老了,锥子一偏就扎破。线抽出来以后,把两个孔里的绳头理顺,理不顺的使剪子剪断。剪断以后把纸分两半,翻过封皮,把旧孔找出来。旧孔跟新孔不一样,旧孔边上毛毛的,对着光能看见一圈。找着旧孔,才能照着扎新孔。这些活全在手上,一天拆不了三本。所以一个人要在这间屋里把卷拆了又订回去,得有整工夫,还得有个由头进来。李秀云走了以后,这屋里能一个人待整工夫的,就是我了。
这一条我也得慢慢过。先在纸上写下来,再一个一个过。
写字用的是抄笔录的那支笔,笔杆上缠的纸早磨没了,握上去是木头。开春以后,我大概是把这条也搁下了。
我把所里的人按工夫排了一遍。排下来,在档案室里能一个人待整工夫的,就是我自己。这话说出来像是给自己找嫌疑,可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管档案的是我,天天在里屋的是我,锁门开门的是我,订卷的还是我。别人进来,要么是送材料,站一会儿就走;要么是领纸,领了就走;要么是问事,问完了就走。整工夫待在这屋里的,只有我一个人。所以照这条线走,走到的头一个人是我。我把自己也写上了单子,排在最末尾。
末了还是我。
过了些日子,我再没往下想这条线。不是想不出来了,是再想下去,得先想自己。到底为什么搁下,说不上来。
这一条我不用急着往下走。急也没用,事情摆在那儿,跑不了。总之年份是一年一年过的,人也是一天一天在的。反正早一天想透,晚一天想透,卷都还在柜里。
写完把纸压在算盘底下,算盘珠子响了一声,就没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