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兰设计公司楼下，傍晚六点。
陈文俊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钟鸣。他站在路边那棵梧桐树底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的方向。
陈文俊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想起金佑振发烧那天跟他说的话——“你好像不想面对钟鸣哥”。
他也不想。但他躲不过去了。钟鸣站在这里，就是来找他的。
他走过去，在钟鸣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
“等你下班。”
“有事？”
“想跟你谈谈。”
陈文俊看着他，沉默了一拍。
“谈什么呢？”
钟鸣看着他。
“谈我们。”
陈文俊靠在旁边的灯柱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们有什么好谈的。十四年前就结束了。”
钟鸣的喉结动了一下。
“文俊——”
“你那天在咖啡馆跟我说，你当年是被逼的，你没有办法，你父母以死相逼，你走投无路。我信。但你回来这么久，你跟你父母提过我吗？”
钟鸣没有接话。
陈文俊继续说。
“你没有。你不敢。你父母还在，身体不好，你回来照顾他们。万一他们再逼你一次，你是不是又走？”
“我不会走。”
“你上次也说你不会走。”
钟鸣低下头，看着地面。
陈文俊看着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钟鸣，你是个孝子。你父母养你一场，你为他们考虑，我能理解。你回去吧，回去孝敬父母，该结婚结婚，该生子生子，完成你该完成的任务。你今年四十五了，你父母等不了你几年了。”
钟鸣抬起头来，眼眶有一点红。
“那你呢？你说得倒是轻松。你让我回去结婚生子，那你呢？你一个人在这边，你就过得好了？”
陈文俊别开目光，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
“我过得挺好的。”
“你过得好什么。你这么多年一个人，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钟鸣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
“我知道你没有结婚，没有找别人。我知道你每天一个人回那间公寓，一个人弹琴，一个人坐着发呆到半夜。”
陈文俊转过头来看他。
“你怎么知道？”
“金佑振告诉我的。他说你有时候在办公室里会走神，说你抽屉里有一张旧照片，说你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以前的事。”
陈文俊的手指在裤兜里收紧了。
钟鸣的声音低了一些。
“文俊，我一直以为走了十四年我能忘记。我在美国，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换了身边的人，什么都换过了。但你猜怎么样？我忘不了。”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我每天醒过来，脑子里第一个画面就是你。我在工作室画图的时候会想起你以前咬笔帽的样子。我做饭的时候会想起你以前把番茄切碎了炒成一锅红汤。我站在窗前看天的时候会想起你以前说京湘的天晴不起来也好看。”
陈文俊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钟鸣的眼眶湿了。
“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十四年前一个电话就走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你。你恨我这十四年没有联系你，没有解释，没有给你一个交代。你恨我回来之后还躲着你，不敢见你。”
他停了一下。
“但我真的不想回到十四年前那些日子了。太累了。当年我爸摔茶杯，我妈跪在地上求我，我被关在房间里三天，那种感觉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喘不过气。我要是回去再经历一次，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我想跟你说清楚。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接受。你觉得我们应该结束，那就结束。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那我就留下来，该跟我父母说的我去说，该面对的我去面对。”
他看着陈文俊的眼睛。
“你决定。”
陈文俊靠在灯柱上，看着钟鸣。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钟鸣。”
“嗯。”
“你刚才问我，我一个人过得好不好。”
“嗯。”
“不好。”
他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站直了身体，看着钟鸣的眼睛。
“我不好。十四年了，我没有一天真正好过。我把你从我的生活里删掉了，但我删不掉你这个人。我试过，试了很多次，没用。”
钟鸣看着他，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掉下来了，他抬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陈文俊看着他擦眼泪，没有伸手，也没有靠近。
“你刚才说你不想回到十四年前那些日子了。我也不想。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你消失，不想再等十四年。所以你要是留下来，你就想清楚。不是今天想清楚，是以后每一天都想清楚。”
钟鸣点头，点得很重。
“我想清楚了。”
“你父母那边呢？”
“我去说。”
“什么时候？”
“明天。”
陈文俊看着他，安静了两秒。
“钟鸣，你上次跟我说你这次回来不走了，我没有信。现在你说你明天去跟你父母说，我信一半。”
他顿了一下。
“剩下那一半，看你怎么做。”
钟鸣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好。”
陈文俊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路边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打着旋飘到地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走吧，别站这儿了。”
“你去哪？”
“回家。”
钟鸣看着他，没有动。
“文俊。”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陈文俊看着他，过了两秒，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走。
钟鸣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慢慢环住他的肩膀。
陈文俊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推开。
钟鸣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闭着眼，呼吸很轻。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落在地面上。
过了十几秒，钟鸣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我先回去了，明天我去找我爸妈说。”
陈文俊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嗯。”
钟鸣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陈文俊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坐进驾驶座的时候，他靠着椅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夜色，过了一会儿，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他没有发动车，就那么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