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证实验室的灯,亮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苏晓把顾明远当晚穿的所有衣物——外套、衬衫、裤子、袜子、皮带,一件一件平铺在解剖台上。每一件都沾满了泥水和血迹,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常规检查做过一遍了。"苏晓说,"当时主要看创口对应的破损和血迹喷溅,内衬褶皱没仔细翻。"
"现在翻。"我说。
我们把外套脱下来,里朝外摊开。深灰色的面料内侧,衬里已经皱成一团。我用镊子轻轻拨开每一道褶皱,用强光手电贴着照射,寻找任何不属于衣物本身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一件外套,没有。
第二件衬衫,没有。
裤子翻到一半,苏晓打了个哈欠。
"林姐,歇会儿吧。"她说,"都凌晨三点了。"
"再坚持一下。"我说。
我拿起顾明远的外套——就是那件深灰色夹克,后背部分在坠落时蹭到了地面,沾了最多的泥。我把内衬一层一层剥开,用镊子夹住褶皱的边缘,慢慢展开。
然后我看到了。
在外套后背最深处的一道褶皱夹缝里,粘着几粒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微粒。
"苏晓,过来。"
苏晓凑过来,眯起眼睛。
"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其中一粒,放到载玻片上,"上扫描电镜。"
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橡胶。"苏晓盯着屏幕上的能谱分析图,"丁苯橡胶,含少量炭黑和硫化锌——是工业橡胶的成分。"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和江凯仓库里那卷弹力绳的成分比对。"
又过了二十分钟,比对报告打印出来。
**化学成分完全一致。**
我拿起报告,手有些抖。
这不是巧合。
弹力绳受力断裂的瞬间,会产生高速回弹,橡胶表面摩擦崩裂,溅射出微米级的碎屑。这些碎屑太小了,肉眼看不见,凶手也不可能注意到。它们像尘埃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顾明远的外套内衬褶皱里,被泥水和血迹覆盖,躲过了第一次常规检查。
但它们在。
它们一直都在。
"还有指甲缝里的纤维。"我说,"比对结果呢?"
苏晓翻出另一份报告。
"芳纶聚氨酯复合面料,和江凯工厂生产的定制布料成分一致,且属于同一批次生产。"
两份报告,两份铁证。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证据链闭环了。
江凯拥有作案工具——弹力绳和化纤布料。工具的微量残留物出现在死者衣物和指甲缝里。延时机关的手法逻辑通顺,时间线可以完成,杀人动机存在。
不需要口供。
物证自己会说话。
我拿起手机,给陆峥发了一条消息:
"结果出来了。橡胶碎屑和纤维都匹配。可以抓人了。"
三分钟后,陆峥回了一条:
"等我。"
他到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把手里的两份报告递给他,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亮得惊人。
"申请逮捕令。"他说。
上午九点,逮捕令批下来了。
陆峥带队出发,我坐在车里,跟着一起。
江凯的公司位于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开会,看到警察冲进来,他脸上的表情只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江凯,"陆峥出示了逮捕令,"你涉嫌故意杀人,现在依法对你实施逮捕。"
江凯没有反抗。
他甚至笑了一下。
"你们终于找到我了。"他说,"但我希望你们想清楚——抓错人的代价,你们付不起。"
"是不是抓错了,审讯室里见。"陆峥说。
江凯被带上手铐,押出办公室。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冷。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评估。像在衡量我手里到底有多少牌。
审讯室里,江凯坐在椅子上,姿态放松,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说吧。"陆峥坐在他对面,"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酒会。"江凯说,"十几个人可以作证,监控也能证明。我十一点二十离开大厅去上厕所,十一点三十五回来,之后一直待到零点散场。你们查过无数遍了。"
"你中途离开的那十五分钟,去了哪里?"
"上厕所。"
"上厕所需要开车去小区?"
江凯笑了一声。
"陆队,说话要讲证据。你们说监控里那个人是我,但脸都看不清,凭什么说是我?那辆车是我的没错,但借给别人开也很正常。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当晚去过小区?"
陆峥没有说话,把一份报告推到他面前。
"顾明远外套内衬褶皱里提取到的橡胶碎屑,成分和你仓库里的弹力绳完全一致。你怎么解释?"
江凯扫了一眼报告,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
"这种橡胶很常见,工地上的轮胎、传送带、减震垫都是这个成分。凭什么说是我的弹力绳?"
"因为碎屑的微量元素配比——炭黑和硫化锌的比例——和你那卷弹力绳的生产批次完全吻合。"陆峥又推过去一份报告,"全球范围内,能做出这个配比的厂家不超过三家。你的工厂是其中之一。"
江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巧合。"
"那这个呢?"陆峥推过去第三份报告,"顾明远指甲缝里的纤维,和你工厂生产的定制布料成分一致,同一批次。你仓库里正好少了一卷。你怎么解释?"
江凯沉默了。
他盯着桌上的三份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布料是我工厂的产品,我卖给过很多客户。弹力绳是工地耗材,丢了剪了再正常不过。"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但还在硬撑,"你们拿这些间接证据想给我定罪?法庭上站不住脚的。"
"间接证据?"陆峥身体前倾,"江凯,你听好了。我们有纤维,有橡胶碎屑,有监控里你的车进出小区,有你中途离开酒会的十五分钟,有辅路的时间线,有延时机关的模拟实验,有动机——你和顾明远闹翻了,他是受益人之一。这些证据每一条单独拿出来可能不够,但全部加在一起——"
他顿了顿。
"足够判你死刑。"
江凯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还在撑。
"我要见律师。"他说。
"可以。"陆峥说,"但在律师来之前,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江凯抬起头。
"顾明远最近在查什么?"
江凯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审讯时说过——'他最近一直在翻旧账,查十年前那笔项目,是他自己找死'。"陆峥盯着他,"十年前什么项目?JH-2016?"
江凯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他的镇定彻底裂开了一道缝。
"我不知道。"他咬着牙说,"我什么都没说过。"
"你说了。"陆峥说,"而且你的反应告诉我——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你宁愿扛下杀人的罪名,也不愿意提它。"
江凯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双手握拳,指节发白。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
江凯始终没有认罪。但陆峥不在乎了——证据链已经完整,零口供也能定罪。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峥靠在走廊的墙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不认罪。"他说。
"不需要他认罪。"我说,"证据够了。"
"但他最后那个反应——"陆峥顿了顿,"提到JH-2016的时候,他怕了。不是怕杀人罪名,是怕那个项目本身。"
"你觉得他背后还有人?"
"一定有人。"陆峥说,"江凯是个执行者,他有能力布置机关、有时间线、有动机,但他没有动机去掩盖十年前的旧案。除非——那个旧案牵扯到的人,不止他一个。"
我想起江凯被押走时看我的那个眼神。
评估。
他不是在衡量我手里有多少牌。
他是在衡量——我知道多少。
"查JH-2016。"我说,"把所有和那个项目有关的人、公司、资金流向,全部翻出来。顾明远在查,老周也在查,现在江凯拼命想掩盖——这条线,才是核心。"
陆峥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成立专案组,专查十年前旧案。"
他掏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林薇。"
"嗯?"
"你那份微量物证鉴定报告,"他说,"收好。接下来会有人想办法挑它的刺。"
我愣了一下。
"谁会?"
"不知道。"陆峥说,"但能让江凯宁愿扛杀人罪也不开口的人,能量不小。他一定会想办法从证据链上找漏洞。而微量物证——橡胶碎屑、纤维——是最容易被质疑的环节。'污染可能''二次转移''批次误差'——这些词,你等着听吧。"
我握紧了手里的报告文件夹。
"那就让他们挑。"我说,"挑不出来的。"
陆峥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知道。"
走廊尽头的窗外,夜色深沉。
但我第一次觉得,我们离真相,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