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刑侦队的监控室里亮着灯。
十几块屏幕同时播放着案发当晚的录像,画面从不同角度对准顾明远坠楼的位置——小区七号楼楼下的绿化带。
赵国强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盯着屏幕,眼睛已经熬得通红。
"坠楼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他说,"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下楼围观的住户一共四十七人,加上保安、保洁、路过的外卖员,总共六十三个人。"
"逐帧看。"陆峥说,"找江凯。"
"怎么找?"赵国强苦笑,"他要是大大方方站在人群里,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但他要是刻意躲着摄像头——"
"那就找不正常的。"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一个正常围观的人,会站在哪里?会做什么?"我走到屏幕前,指着画面,"会抬头看天台,会议论,会拍照,会打电话报警。但如果一个人是来拿东西的——他的视线不会往上看,他会往下看。看绿化带,看尸体旁边的地面。"
陆峥点了点头。
"按这个思路筛。"
我们重新播放录像。
十一点零三分,一声闷响。紧接着,几户人家的灯亮了,有人推开窗户,有人跑下楼。人群逐渐聚集,议论声通过监控的收音功能传出来,模糊而嘈杂。
"有人跳楼了!"
"快打120!"
"别靠近!小心二次伤害!"
画面里,人们仰着头,手指指向天台的方向。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捂着嘴,有人穿着睡衣就冲了下来。
但其中有一个人,不一样。
"停。"我指着屏幕,"倒回去三秒。"
画面倒退。
一个男人出现在画面右下角。
他戴着深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外套,帽子也戴在头上。他没有抬头看天台,而是低着头,快速穿过人群外围,走到绿化带边缘。
然后他蹲了下来。
动作很快,不到三秒。
他的手在草丛里摸索了一下,像是捡起了什么东西,迅速塞进口袋,然后起身,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放大。"陆峥说。
画面放大,像素变得模糊。男人的脸被帽檐和帽子双重遮挡,看不清五官。但从身形来看——肩宽、身高、走路的姿态——和江凯高度相似。
"查他离开的方向。"陆峥说。
画面切换。男人离开绿化带之后,没有往小区大门走,而是绕到了七号楼侧面的消防通道,消失在监控盲区。
"那个方向通向哪里?"
赵国强查了一下小区平面图。
"地下车库B区入口。他有车的话,可以从那里直接开走,不用经过正门。"
"查车库监控。"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一辆黑色奥迪A6,在十一点十二分从B区出口驶离小区。车牌被泥污遮挡了一部分,但车型和江凯的车一致。
"查车主。"
"就是江凯名下的车。"赵国强的声音沉了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但时间对不上。"有人提出疑问,"酒会监控显示江凯十一点二十才回到大厅,而顾明远十一点零三分就坠楼了。如果江凯十一点十二分离开小区,他怎么可能在十一点零三分之前布置好装置?"
陆峥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面。
白板上画着两条时间线。
一条是酒会的时间线:江凯七点入场,十一点二十短暂离开,十一点三十五返回,零点散场。
另一条是案发时间线:顾明远十一点零三分坠楼。
"之前我们一直以为,"陆峥说,"江凯是在酒会中途离开,去小区布置装置,然后返回。但时间不够——从会所到小区,走主路至少二十分钟,来回四十分钟,他只有十五分钟空档。"
他拿起红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虚线。
"但如果他走的不是主路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查过地图。"陆峥说,"会所和小区之间,有一条老辅路。十年前修的,后来主路通车之后,那条辅路就很少有人走了。路面窄,没路灯,导航也不会推荐。但如果熟悉路况,从会所后门出去,走辅路到小区侧门,单程只需要七分钟。"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
"十五分钟,足够他往返一趟。"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我迅速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
江凯晚上九点半左右,提前到小区天台,用化纤布料捂住顾明远的口鼻使其昏迷,用弹力绳将他固定在栏杆边缘,设置好延时装置。然后他离开小区,开车去会所参加酒会。
十一点二十,他借口上厕所离开宴会厅,走辅路快速返回小区。但他不是来布置装置的——装置早就布置好了。他是来确认装置是否正常运转,或者做最后的调整。
他在楼下等了十几分钟。
十一点零三分,顾明远坠落。
江凯混在人群里,蹲下来,从草丛里捡起断裂的弹力绳碎片,塞进口袋。然后他迅速离开,返回会所,十一点三十五回到大厅,继续喝酒,直到零点散场。
完美。
整个时间线严丝合缝。
"但他怎么知道装置会在十一点零三分触发?"赵国强问。
"他不需要精确知道。"我说,"弹力绳的蠕变速度有浮动区间,可能十一点,也可能十一点半。他只需要在大概的时间段出现在小区,等坠落发生,然后回收物证。如果他到的时候还没坠楼,他就等。如果已经到了,他就直接捡东西走人。"
"那监控里他蹲下来的动作——"
"就是在捡断裂的弹力绳。"陆峥说。
"但我们没有拍到他的正脸。"赵国强说,"法庭上没法作为直接证据。他完全可以否认,说那晚他没去过小区,车是别人开的,监控里的人不是他。"
"所以我们需要物证。"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弹力绳受力断裂的时候,会产生微量碎屑。"我说,"橡胶颗粒、化纤粉末、金属扣件的磨损微粒。这些东西会溅射到周围——包括顾明远的衣服、皮肤、头发里。凶手捡走了大段的绳体,但那些微米级的碎屑,他带不走。"
"重新验尸?"陆峥问。
"重新验尸,外加衣物超高精度复检。"我说,"用扫描电镜和能谱分析,在顾明远的衣物褶皱、指甲缝、皮肤缝隙里找微量物证。如果能找到和江凯仓库里那卷弹力绳成分一致的碎屑——"
"就能做同一认定。"陆峥接上我的话。
他拿起手机,拨通证物室的电话。
"把顾明远当晚穿的所有衣物,重新送回法医实验室。还有尸体本身,重点检查皮肤缝隙和毛发根部。我要做超高精度微量物证筛查。"
挂了电话,他看向我。
"多久能出结果?"
"四十八小时。"我说。
"太久了。"
"已经是最快速度。"我说,"扫描电镜预约、样本制备、能谱分析,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陆峥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那就等四十八小时。"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江凯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段时间,继续查他。查他十年前和顾明远一起做过的项目,查他名下所有公司和资金往来,查他最近有没有异常行为。我要在他开口之前,把所有证据都摆在他面前。"
"是。"
队员们陆续离开会议室,去部署下一步工作。
我留在最后,收拾桌上的资料。
陆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林薇。"
"嗯?"
"那条辅路,"他说,"我查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我抬起头。
"十年前,老周——就是之前负责JH-2016案子的那个老刑警——他出事前最后出现的位置,就在那条辅路附近。"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是说……"
"我不知道。"陆峥摇摇头,"但顾明远最近在查十年前的旧账,江凯在审讯时亲口说的。老周当年查的也是十年前的案子。这两件事之间,可能有关联。"
我想起老周的名字。
想起他出事前留下的那本笔记。
想起JH-2016项目背后那笔流向不明的资金。
"如果有关联,"我慢慢地说,"那顾明远的死,可能不只是股权纠纷。"
"可能牵扯到更大的东西。"陆峥说。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座城市。
而在这张网的某个角落,十年前的某个秘密,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四十八小时。等微量物证结果。同时查十年前旧案——JH-2016、老周、辅路、资金流向。**
笔尖停顿了一下。
我又补了一行:
**江凯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