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凯的工厂在城郊工业园区,一栋三层厂房,门口挂着"鑫达纺织"的牌子。
陆峥带队去的时候,江凯正在车间里跟工人说话。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袖口卷到手肘,看起来跟普通工厂老板没什么两样。
"陆队,有什么事?"他看见我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例行调查。"陆峥出示了搜查令,"麻烦配合一下。"
江凯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请便。"
我们分头行动。赵国强带人去办公室,我跟着陆峥进了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成卷的布料,码放得整整齐齐。陆峥随手翻开一卷,看了看标签。
"芳纶聚氨酯复合面料。"他念出声,"防切割材质。"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标签上的型号,和我们在顾明远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纤维,完全一致。
"查库存记录。"陆峥对旁边的队员说,"看看最近有没有大批出货,或者……丢失。"
仓库管理员是个中年男人,被叫过来之后脸色有些发白。他翻出账本,一页一页地查。
"最近……最近有一卷少了。"他声音有点抖,"上个月进的货,规格是两米宽、五十米长,应该还剩大半卷,但昨天盘点的时候……只剩空架子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就昨天……"
陆峥看了我一眼。
我走到仓库角落,蹲下来查看地面。水泥地上有几道拖拽的痕迹,很新,像是最近才留下的。痕迹从货架延伸向仓库后门的方向。
"后门通向哪里?"我问。
"停车场。"管理员说。
陆峥拿出手机,拨通赵国强的电话。
"办公室那边怎么样?"
"找到一批工业弹力绳。"赵国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江凯私人储物柜里,新的,还没拆封。但是——"
"但是什么?"
"其中有一卷,少了一截。绳头切口很新,像是刚剪的。"
陆峥挂了电话。
"走,去办公室。"
江凯的办公室在二楼,装修得很简单。赵国强已经把储物柜打开了,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捆工业弹力绳,黑色,直径大约八毫米。其中一卷被拆开了,绳头参差不齐,明显是被剪刀剪断的。
我拿起那卷被剪过的弹力绳,掂了掂。
"弹性系数不小。"我说,"承重五百公斤以上没问题。"
陆峥看着我。
"能做什么?"
"延时释放装置。"我说,"如果把人固定在栏杆边缘,用弹力绳做限位,随着时间推移,绳体会因为持续受力产生蠕变——也就是缓慢伸长、滑脱。到某个临界点,支撑失效,人就会坠落。"
"不需要人在现场?"
"不需要。"我点点头,"设置好之后,凶手可以离开。弹力绳会在预定时间——可能是半小时后,也可能是两小时后——自动失效。顾明远坠落的时候,凶手可能已经在几十公里外的酒会上了。"
陆峥沉默了几秒。
"那断裂的绳子呢?"
"随尸体一起掉下去。"我说,"掉在绿化带里。凶手只需要在发现尸体之后,混在围观人群里,弯腰捡走断裂的绳体就行。没人会注意一个'悲痛欲绝的合伙人'在尸体旁边蹲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江凯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们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弹力绳是我工地上的正常耗材,布料是我工厂的产品,丢了就是丢了,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那你能解释一下,"陆峥转过身,"为什么顾明远指甲缝里的纤维,和你工厂生产的布料成分完全一致?为什么你仓库里正好少了一卷?为什么弹力绳正好少了一截?"
"巧合。"江凯说,"这种布料我卖给过几十家客户,弹力绳工地上天天用,丢了剪了再正常不过。你们凭什么说是我干的?"
"凭你案发当晚中途离开酒会十五分钟。"陆峥说。
江凯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上厕所。"
"上厕所需要十五分钟?"
"我肚子不舒服,在隔间里多待了一会儿。"江凯咬了咬牙,"这犯法吗?"
陆峥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
"江凯,"他换了个语气,"你最近和顾明远吵得很凶,我们都听说了。股权、债务、分红,闹得不可开交。他死了,你是受益人之一。这些你没法否认。"
"我没杀他。"江凯说,"那天晚上我在酒会,十几个人能作证,监控也能证明。你们要抓我,拿证据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
陆峥没有拦他。
等人走远了,赵国强才开口:"这小子嘴太硬了。物证虽然指向他,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用这些东西干了什么。弹力绳没找到断裂的那截,布料也没找到缺失的那部分,没法做同一认定。"
"继续查。"陆峥说,"查他那十五分钟到底去了哪里,查他有没有可能提前布置好装置再赶去酒会。还有——"
他看向我。
"模拟实验,多久能出结果?"
"给我半天。"我说。
回到法医实验室,我把那卷被剪过的弹力绳放在工作台上,开始做模拟推演。
我用假人模拟顾明远的体重——七十五公斤,用同样的弹力绳固定在栏杆模型边缘,设置成限位状态。然后记录绳体在持续受力下的蠕变速度。
结果比我预想的更快。
大约四十分钟后,绳体开始明显滑脱。一小时二十分钟,支撑完全失效,假人坠落。
我拿起手机,给陆峥发了一条消息:
"时间对得上。江凯如果晚上九点半左右布置好装置,十一点前后顾明远就会坠落。他九点四十五回到酒会大厅,有充足的时间制造不在场证明。"
发送。
然后我又补了一条:
"还有一件事——断裂的绳体应该还在小区绿化带里。凶手当时只捡走了大段,但弹力绳受力断裂时会产生回弹,小碎片可能溅到周围草丛里。申请二次搜索绿化带,用金属探测器和强光手电,一寸一寸找。"
发完消息,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江凯的脸。
他说"你们要抓我,拿证据来"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挑衅。
这个人心理素质极强。
他敢在案发后混进围观人群回收物证,敢在审讯室里硬扛,敢用一套看似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把自己摘干净。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他漏算了顾明远指甲缝里那几根纤维。
漏算了天台角落那几道摩擦痕迹。
漏算了弹力绳的蠕变速度。
更漏算了一点——
他在审讯室里无意间说漏的那句话。
我想起赵国强审讯时的记录。江凯在被问到作案动机时,曾脱口而出:"他最近一直在翻旧账,查十年前那笔项目,是他自己找死!"
十年前。
JH-2016。
空壳公司。
大额资金流出。
我把这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顾明远查旧账 → 触动了谁的利益?江凯,还是另有其人?**
窗外天色渐暗。
实验室的灯亮着,照在工作台上那卷被剪断的弹力绳上。
绳头切口很新。
像是一个谎言,刚刚被剪开了一道口子。
而口子后面,藏着的东西,才刚刚露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