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们重返天台。
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灰白色的地砖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栏杆上残留的水珠偶尔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国强站在天台中央,环顾四周,摇了摇头。
"冲干净了。"他说,"这么大的雨,什么痕迹都没了。"
"再找一遍。"陆峥说。
队员们分散开,沿着天台边缘一寸一寸地查看。有人蹲在栏杆旁边检查螺丝,有人趴在地上看地砖缝隙,还有人拿着强光手电照每一个角落。
我跟在陆峥后面,目光扫过地面。
延时作案的假设如果成立,顾明远在被推下去之前,一定在天台上待过一段时间。一个被扼颈致昏的人,不可能自己走到栏杆边缘站好。他一定是被拖过去的,或者被放在某个位置,等待坠落。
那么地面上应该留下痕迹。
拖拽痕迹。摩擦痕迹。哪怕只是一点点布料蹭过的印子。
但什么都没有。
雨水太猛了。一夜的暴雨,足以冲掉大部分物理痕迹。
"陆队,"一个年轻队员从栏杆另一头走过来,"这边什么都没有。地砖缝里都是泥水,看不出什么。"
"我也没有。"另一个人说。
赵国强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
"我说什么来着?"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我早说过"的无奈,"雨水冲得一干二净。就算之前有痕迹,现在也找不到了。"
陆峥没说话,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没接话,蹲下身,沿着天台边缘慢慢走。
目光落在地面与栏杆交接的阴影处。
那里有一排排水槽,凹槽里积着雨水和落叶。我蹲下来,用手电照进去。泥水、枯叶、几只死掉的虫子……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排水槽内侧的地砖边缘,有几道非常浅的划痕。
不是雨水冲刷形成的自然磨损,而是有方向的、平行的细纹,像是某种粗糙的布料在湿滑的地面上反复摩擦留下的。
"陆峥。"我喊了一声。
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这里。"我用手电照向那几道划痕,"看到了吗?"
他眯起眼睛看了几秒。
"像是……摩擦痕迹?"
"对。"我点点头,"而且位置很特殊。"
我站起身,退后两步,观察整个角落。
这个位置在天台西北角,栏杆后侧,被一根排水管挡住,从楼梯口和天台中央都看不到。如果有人站在这里,或者把什么东西放在这里,外面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凶手把顾明远放在这里。"我说,"用这个死角做遮挡。顾明远半昏迷,被放在地上,凶手可能用一件衣服或者布料盖在他身上,防止被路过的人看到。"
"但这里是天台,"陆峥说,"谁会在晚上十一点上天台?"
"凶手不知道。"我说,"所以他选了最隐蔽的位置。"
我重新蹲下来,从证物袋里拿出镊子,小心翼翼地在那几道划痕旁边夹起几根细小的纤维。
灰白色,肉眼几乎看不见。
我把它们装进离心管,递给旁边的苏晓。
"送微量物证实验室,和之前指甲缝里的纤维做比对。"
"好。"苏晓接过离心管,快步走了。
陆峥盯着那几道划痕,沉默了很久。
"如果顾明远是被放在这里的,"他慢慢地说,"那之后呢?凶手已经去了酒会,谁把他推下去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说。
我站起身,走到栏杆旁边,伸手摸了摸栏杆顶部。湿滑的,没有任何固定痕迹。没有绳索,没有挂钩,没有机关残留。
"延时触发。"陆峥说,"但现场什么都没有。"
"可能被回收了。"我说,"凶手在顾明远坠楼之后,或者在坠楼的同时,回收了触发装置。"
"什么东西能做到这一点?"
我摇摇头。
"不知道。但凶手一定提前踩过点,知道天台的结构,知道监控盲区在哪里,知道雨夜会冲刷掉大部分痕迹。他设计了一套完整的方案——控制、隐藏、触发、离开、制造不在场证明。每一步都算好了。"
陆峥掏出手机,拨通赵国强的电话。
"赵队,带人把天台所有角落再搜一遍。排水槽、栏杆缝隙、地砖接缝、排水管内部,全部检查。任何不属于现场的异物,不管多小,都提取送检。"
挂了电话,他看向我。
"江凯那边,我让人重新查酒会监控。"他说,"你说的那个'短暂消失的十几分钟',我记着呢。"
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昨晚看监控的时候。"陆峥说,"十一点二十左右,江凯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离开,大概十五分钟后才回来。当时没人当回事,但现在看来——"
"十五分钟不够他从会所赶到小区。"我说。
"但够他做一件事。"陆峥的眼神沉了下来,"远程触发。"
我们两个人同时看向栏杆外侧。
天台下方是小区绿化带,再往外是一条小路。如果凶手在天台上安装了某种延时装置——比如用冰块做支撑、用定时机关触发——那么他只需要在离开前设置好,之后无论人在哪里,装置都会在预定时间启动,让顾明远坠落。
而江凯中途离开的那十五分钟,可能就是他去确认装置、或者做最后调整的时间。
"但装置呢?"陆峥说,"现场什么都没找到。"
"可能随尸体一起掉下去了。"我说,"也可能被凶手事后回收了。"
"事后?他怎么回来回收?"
我看向天台入口的门。
"如果他有备用钥匙,或者知道门锁的漏洞,随时可以回来。"
陆峥的脸色变了。
"查门锁。"他立刻说,"还有小区门禁记录,案发当晚到第二天早上,所有进出记录全部调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
"林薇。"
"嗯?"
"你这个发现,"他说,"把延时作案从假设变成了可能。"
"还没证实。"我说,"纤维比对结果出来之前,什么都不能确定。"
"我知道。"他顿了顿,"但我有一种预感——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他走了。
我独自站在天台上,风从栏杆外吹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
我走到那个角落,重新蹲下来,看着那几道浅浅的划痕。
凶手一定以为雨水会冲掉一切。
他算准了雨夜,算准了死亡时间的模糊区间,算准了我们会被不在场证明困住。
但他没算准一件事——
他选的这个死角,恰恰是雨水最难冲刷到的地方。
排水槽的遮挡让水流在这里形成了涡旋,泥沙沉积,反而把那些细微的痕迹保护了起来。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几道划痕。
布料摩擦的方向是从左到右,说明顾明远是被从左侧拖到这个位置的。他的体重不轻,拖拽一个成年男人,需要很大的力气,而且会留下很深的痕迹。但这几道划痕很浅,说明——
他不是被拖过来的。
他是被抬过来的。
或者,他是被什么东西垫着,滑过来的。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
天台地面上没有任何垫子的痕迹,也没有拖拽的重压印。那么唯一的可能是——顾明远被放在一件柔软的、不会留下明显压痕的东西上面,比如一件厚外套,或者一块布。
而那件东西,也被凶手带走了。
我拿出手机,给苏晓发了一条消息:
"纤维比对结果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我。另外,查一下顾明远当晚穿的外套去哪了——现场勘查记录里有没有提到他的外套?"
发送。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角落,转身走下楼梯。
天台的风还在吹。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凶手留下的痕迹,哪怕再细微,也终究会被找到。
因为尸体不会说谎。
现场也不会。
它们只是在等一个愿意蹲下来、仔细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