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刑侦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江凯的脸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用黑笔写着:"案发当晚19:00-01:00,城南金樽会所聚会,全程在场。"
赵国强把一摞证人笔录摔在桌上。
"问了三遍了。"他的声音带着烦躁,"会所服务员、一起喝酒的老板、连门口泊车的小弟都问了,江凯从晚上七点进门到凌晨一点散场,中间除了上了两次厕所,根本没离开过。监控也看了,每一帧都对得上。"
陆峥坐在桌子另一头,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死亡时间呢?"他问。
"法医初步推断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前后浮动不超过一小时。"赵国强说,"江凯十一点整还在会所大厅跟人敬酒,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那嫌疑最大的就是他。"有人小声说,"动机、关系、债务纠纷,全对上了。可偏偏不在场证明太硬了。"
"要不……重心转到陈慧那边?"另一个人提议,"老婆杀老公,财产纠纷,也不是没可能。"
"陈慧家监控也查了,"赵国强摇头,"晚上九点进门就没出去过,家里门窗完好,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她一个人不可能把顾明远弄到天台上去。"
僵局。
彻头彻尾的僵局。
陆峥把烟扔回烟盒,站起身。
"我去找林薇。"
他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法医室里,对着顾明远的尸检照片发呆。苏晓在旁边整理物证清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默默退了出去。
"卡住了?"我问。
"卡死了。"陆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江凯的不在场证明太完美了,完美到挑不出任何毛病。队里有人想转方向查他老婆,但陈慧那边也找不到突破口。"
他把监控截图推到我面前。
截图上,江凯穿着深色衬衫,手里端着酒杯,正跟旁边的人说笑。时间戳显示:23:02。
顾明远的推定死亡时间:23:00前后。
"如果死亡时间没错,"陆峥说,"江凯就不可能在天台上。"
"死亡时间没错。"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但也不全对。"
我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黑笔。
"你们推断死亡时间,主要依据是什么?"
"尸温。"陆峥说,"还有尸僵、尸斑,综合判断的。"
"环境温度考虑了吗?"
"当然考虑了,"他说,"当晚下雨,气温大概十八度,比平时低几度,我们已经做了修正。"
"修正了多少?"
陆峥顿了一下。
"大概……一到两小时浮动?"
"不够。"我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数字,"雨夜、低温、湿度大,这三个因素叠加在一起,会显著延缓尸体降温速度。顾明远的尸体是在凌晨五点半发现的,淋了将近六个小时的雨。雨水不断带走体表热量,但同时也让体表温度和环境温度趋于一致,导致用常规公式推算的死亡时间出现偏差。"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重新核算了一遍,结合肝温、角膜混浊度、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死亡时间的浮动区间不是前后一小时,而是前后六小时。"
陆峥的瞳孔微微收缩。
"六小时?"
"也就是说,"我慢慢地说,"顾明远可能不是十一点死的。他可能在五点就死了,也可能在凌晨五点才死。死亡时间是一个区间,不是一个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陆峥盯着白板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打断他,"凶手可能根本不需要在十一点出现在天台上。"
我拿起红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假设凶手在晚上七点左右——也就是江凯刚到会所的时候——就已经控制了顾明远。扼颈致昏,不需要杀死,只需要让他失去反抗能力。然后把他带到天台上,用某种方式固定住,或者就放在栏杆旁边。"
陆峥的眼神变了。
"延时坠楼。"
"对。"我点点头,"凶手可以在七点到十点之间的任何时间离开天台,去会所参加聚会,制造不在场证明。而顾明远,可能在十一点才从天台上掉下去——也可能是被某种机关触发,也可能是自己恢复意识后挣扎坠落,甚至可能是凶手远程触发。"
"但……"陆峥皱眉,"顾明远被扼颈,怎么会不挣扎?天台是露天的,他如果醒过来——"
"所以他可能被反复扼压,处于半昏迷状态。"我说,"或者被药物控制。胃内容物里除了酒精,我还检测到微量镇静类物质残留,之前以为是酒精代谢产物,现在看可能需要重新做毒理筛查。"
陆峥猛地站起身。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我们要查的就不是十一点前后的监控,而是——"
"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整整六个小时。"我接上他的话,"小区所有出入口、地下车库、电梯、楼道,全部重新查一遍。重点不是看江凯有没有进来,而是看顾明远有没有在七点之后还活着出现在监控里。"
陆峥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赵队,所有人回会议室。重新部署。"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查顾明远最后一次被目击的时间。查小区监控,从晚上六点开始,一帧一帧看。查地下车库,查电梯记录,查天台门锁。还有——"
他看向我。
"毒理筛查,多久能出结果?"
"加急的话,"我说,"今晚。"
"好。"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林薇。"
"嗯?"
"你这个思路,"他说,"很野。但如果是对的,江凯的不在场证明就是一张废纸。"
"先证明它是对的。"我说。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调出顾明远的胃内容物检测报告。
之前被忽略的那几项异常数值,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
我拿起电话,打给苏晓。
"把胃内容物样本和血液样本重新送毒理实验室,加急筛查镇静类药物,尤其是苯二氮卓类和巴比妥类。还有,天台现场提取的泥土和栏杆拭子,一起送检,查有没有药物残留。"
"好。"苏晓顿了顿,"林法医,你觉得……真的是延时作案吗?"
我看着屏幕上顾明远颈侧那道新月形压痕的照片。
"我不知道。"我说,"但凶手一定以为我们只会盯着十一点。他算准了雨夜会干扰死亡时间判断,算准了我们会被不在场证明困住。"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尸体虽然不会说话,"我说,"但尸体会撒谎。而法医的工作,就是拆穿它的谎言。"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天台的画面。
雨夜,十米高的边缘,湿滑的栏杆,散落的啤酒瓶。一个被扼住脖子的人,半昏迷地被拖到天台边缘,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是谁把他推下去的?
还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某个精确的时间点,触发了这场"意外"?
我睁开眼,在白板上江凯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又在问号后面,写下一行小字:
**七点到十点之间,他在哪里?**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想起顾明远尸体上那些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想起他指甲缝里那根防切割手套的纤维,想起他胃里那微量的、被忽略的镇静剂残留。
凶手很聪明。
他利用了雨夜,利用了死亡时间的模糊区间,利用了一场精心设计的不在场证明。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他以为尸体是沉默的。
但尸体从来都不沉默。
它只是在等一个能听懂它说话的人。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重新勘验天台现场。重点:固定痕迹、拖拽痕迹、药物残留。**
雨越下越大。
而我知道,这场雨,正在帮我们洗掉凶手留下的伪装。
一层,又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