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案后的第二天,刑侦队办公室的灯就没灭过。
陆峥把白板推到会议室正中央,用红笔在中间写下"顾明远"三个字,然后画了两条线,一条指向"社会关系",一条指向"物证鉴定"。
"兵分两路。"他转过身,"赵队带人跑顾明远的公司、合伙人、家庭关系。我和林薇对接物证。苏晓,你协助林法医把现场回收的物证全部送检,啤酒瓶、栏杆拭子、死者衣物、指甲残留物,一个都不能漏。"
"收到。"
苏晓抱着一摞证物袋跟在我和陆峥后面,进了法医室。我把顾明远的衣物一件件摊在不锈钢台面上——衬衫、西裤、皮鞋,全都沾着泥水和血迹。我用镊子从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刮出微量残留物,装进离心管,贴上标签。
"指甲缝里有东西。"我说。
苏晓凑过来看。
离心管底部沉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纤维,肉眼几乎看不见。
"送去微量物证实验室,做红外光谱分析。"我把离心管递给苏晓,"另外,天台的啤酒瓶全部重新检验,重点查瓶身和瓶口指纹,还有瓶内残留液体。"
"好。"
她抱着证物走了。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整理正式鉴定报告的补充材料。颈侧压痕的三维重建、手腕约束伤的受力角度分析、坠落轨迹模拟……每一项都需要精确的数据支撑。
下午三点,陆峥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
"聊完了?"我问。
"聊完了。"他把文件夹扔在桌上,"顾明远这个人,不像表面上那么光鲜。"
我停下敲键盘的手。
"说。"
"建材公司,表面看着规模不小,但近一年资金链绷得很紧。"陆峥拉开椅子坐下,"银行抵押贷款、民间借贷,加起来欠了将近两千万。更奇怪的是,他个人账户在过去半年里,有三笔大额资金流出,每笔都在百万以上,收款方全是空壳公司,查不到实际经营信息。"
"钱去哪了?"
"不知道。"陆峥皱眉,"他的财务说顾明远不让她经手这几笔账,都是他自己操作的。"
我点点头。
"嫌疑人呢?"
"两个。"陆峥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个,合伙人江凯。两个人最近因为股权和债务吵得很凶,江凯在公司会议上公开拍桌子,说要让顾明远'付出代价',好几个员工都听见了。"
"第二个呢?"
"他老婆,陈慧。"陆峥顿了顿,"夫妻早就分居了,顾明远外面有人,陈慧知道。两个人签了婚前协议,一旦离婚,陈慧能分到的财产非常有限。顾明远死了,她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我沉默了几秒。
"不在场证明呢?"
"问题就在这儿。"陆峥翻开文件夹,"江凯案发当晚在城南一家会所参加聚会,从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至少有十几个人能作证,他全程没离开过。陈慧更简单,她当晚在家睡觉,家里的监控显示她从晚上九点进门之后就没出去过,直到第二天早上警察上门。"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说。
"太完美了。"陆峥靠回椅背,"完美得让人不舒服。"
我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现场啤酒瓶的指纹呢?"
"全是顾明远自己的。"陆峥说,"七个瓶子,每一个都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栏杆上也是。凶手要么戴了手套,要么事后仔细清理过。"
"戴手套的可能性更大。"我说,"如果是事后清理,很难做到只擦掉自己的指纹而不破坏顾明远的。而且栏杆高处和缝隙里也没有擦拭痕迹。"
陆峥看着我。
"你的意思是,预谋杀人?"
"从现场布置来看,是的。"我说,"啤酒瓶摆成醉酒的样子,栏杆上留下顾明远的指纹,坠落点选在监控盲区——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踩点、精心设计的。"
正说着,苏晓推门进来了。
"林法医,微量物证实验室的结果出来了。"
她把一张报告递给我。
我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了最后一行。
"特殊工业合成纤维。"我念出声,"成分为芳纶与聚氨酯复合材质,常见于……防切割手套?"
陆峥猛地坐直了身体。
"防切割手套?"
"对。"我指着报告上的光谱图,"这种材质耐磨、抗撕裂,工业上常用在防切割手套里。普通棉质或乳胶手套不会出现这种纤维。"
"也就是说——"陆峥的眼睛亮了起来,"凶手戴的是防切割手套,纤维在挣扎过程中被死者指甲刮下来了。"
"不止。"我说,"防切割手套不是日常用品,一般人在家里不会备这个。会用这种手套的人,要么是从事特定行业——建筑、机械、物流,要么……"
"要么是提前准备的。"陆峥接上了我的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白板上的"顾明远"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线索。江凯、陈慧、空壳公司、两千万债务、防切割手套……每一条线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但还没有一条能真正串起来。
"江凯是做什么出身的?"我问。
"建筑工人,后来跟顾明远一起干建材,手底下有施工队。"陆峥说,"防切割手套他肯定接触得到。"
"但不在场证明呢?"
陆峥沉默了。
"会所的监控我让人再查一遍,"他说,"还有那些证人,一个一个重新问。完美不在场证明的背后,往往藏着最精密的伪装。"
我点点头,把微量物证报告夹进文件夹。
"正式鉴定报告明天能出来。"我说,"到时候我会把防切割手套的推断写进去,作为侦查方向建议。"
"好。"陆峥站起身,"我去安排人复查江凯的不在场证明。"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林薇。"
"嗯?"
"你那个纤维的发现,很关键。"他说,"继续保持。"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白板上那张顾明远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西装,面带微笑,看起来体面又自信。但照片背后,是两千万的债务、说不清的资金流向、破裂的婚姻、虎视眈眈的合伙人,还有一个戴着防切割手套、在天台上把他推下去的人。
顾明远的人生,是两面的。
一面给外人看,光鲜亮丽。
一面藏在暗处,千疮百孔。
而杀死他的那个人,一定知道这两面之间的秘密。
我拿起笔,在白板的最下方写下一行字:
**大额资金流向 → 空壳公司 → 十年前?**
最后一项是我自己加的。在整理顾明远的银行流水时,我发现其中一笔百万级转账的备注栏里,有一个模糊的缩写——"JH-2016"。
2016年,十年前。
那笔钱,和十年前的事有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晓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顾明远2016年前后的社会关系和交易记录,尤其是和'江凯'、'JH'相关的。"
发送。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刑侦队办公室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而我知道,这张调查网才刚刚铺开。
真正的鱼,还藏在深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