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的解剖室在地下二层。
没有窗户,恒温恒湿,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不锈钢解剖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换上解剖服,戴上口罩、护目镜、双层手套。苏晓跟在我后面,手里拿着记录板,脸色有些发白。
"怕了?"我问她。
她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
"不怕。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就对了。"我说,"站在这里的人,谁都不该放松。"
顾明远的尸体已经运到了,停在解剖台上,盖着白布。我掀开白布,重新检查了一遍尸表。
颈侧那道新月形压痕还在。
雨水冲淡了表面的颜色,但皮下出血的轮廓已经更清晰了。我用棉签轻轻按压压痕边缘,皮下组织有明显的出血反应。
"记录。"我说。
苏晓立刻低头写字。
"死者左侧颈侧可见新月形压痕一处,长约2.3厘米,宽约0.4厘米,边缘清晰,皮下出血明显,属生前损伤。损伤形态符合手指扼压特征,不符合坠落过程中与硬物剐蹭形成的随机损伤。"
我继续往下检查。
头部、面部、胸腹部的坠落伤触目惊心,但这些都是"明伤",是坠落本身造成的,没有太多疑点。我把注意力转向四肢。
右手腕。
皮肤表面沾着泥水,看起来和其他部位没什么区别。我用生理盐水冲洗干净,然后用放大镜仔细观察。
手腕内侧,靠近掌根的位置,有一圈非常浅的瘀斑。颜色很淡,被泥土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瘀斑的走向是环形的,宽度大约一厘米,边缘有轻微的皮下出血。
"苏晓。"我说,"过来看这里。"
她凑过来,看了几秒,眼睛睁大了。
"这是……"
"约束伤。"我说,"死者生前手腕被人抓住过,或者被什么东西束缚过。力道不大,时间不长,但足够留下痕迹。"
她赶紧记录。
"死者右手腕内侧可见环形瘀斑,皮下出血,属生前损伤,符合被人抓握或束缚形成的约束伤特征。"
我换到左手腕。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痕迹。
双侧手腕都有。
"记录。"我说,"双侧手腕均可见约束伤,提示死者生前可能被人控制过双手。"
苏晓写字的手顿了一下。
"林法医……"她小声说,"如果是被人控制,那……那就不是自己掉下去的了?"
"继续看。"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
解剖刀从胸骨上窝开始,沿着正中线往下划,一直到耻骨联合。皮肤和皮下组织被分开,露出下面的胸骨和肋骨。我用骨剪剪开肋骨,打开胸腔。
胸腔内的损伤符合高坠特征。双肺挫伤,心包积血,主动脉根部撕裂——这些都是从十米高空坠落、身体承受巨大冲击力才会出现的损伤。
但有一个细节不对。
"苏晓,你注意看肋骨骨折的分布。"我用镊子指了指死者左侧第三到第五根肋骨,"骨折线从后往前延伸,说明受力方向是从背后往前推。如果是自己失足坠落,身体在空中的姿态应该是自然的,落地时的受力点会比较分散。但这里——"
我顿了顿。
"肋骨骨折集中在背部一侧,而且骨折线的走向一致,提示坠落前死者背部受到了一个向前的推力。"
苏晓记录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显然听懂了。
我继续解剖腹腔。肝脏破裂,脾脏碎裂,腹腔内大量积血——这些都是坠落导致的内脏损伤,没有异常。
接下来是胃内容物。
我用止血钳夹住胃的上下两端,然后用剪刀剪开胃壁。一股浓烈的酒味混合着胃酸的气味涌出来。胃内容物大约300毫升,呈黄褐色糊状,能闻到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
我取了样本,送到旁边的检验台做酒精浓度检测。
等待结果的时候,我继续检查其他部位。
舌骨。
我小心地分离颈前部的软组织,露出舌骨。舌骨没有骨折,但舌骨大角外侧有轻微的出血点。这是扼颈时常见的征象之一,虽然不典型,但结合颈侧的压痕,指向性已经很明显了。
酒精检测结果出来了。
苏晓看了一眼数据,愣了一下。
"林法医……血液酒精浓度是32mg/100ml。"
"多少?"
"32。"她说,"按照标准,20到80mg/100ml属于饮酒后,80以上才是醉酒。32……只能算微醺,连醉都算不上。"
我点点头。
"记录。"我说,"死者血液酒精浓度32mg/100ml,属饮酒后状态,远未达到醉酒失控程度。与现场勘查中'大量饮酒后失足坠落'的初步判断不符。"
苏晓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已经有了答案。
"林法医,"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现场有七八个空啤酒瓶,还有洒了一地的酒……如果顾明远只喝了这么一点,那那些酒瓶……"
"是有人摆的。"我说。
解剖室里安静了几秒。
排风扇嗡嗡地转着,把福尔马林的气味抽走,又送进来新的冷空气。
我继续完成最后的检查。
颅骨。颅底骨折,硬膜下血肿,脑组织挫伤——都是坠落造成的致命伤。但颅骨骨折的形态和受力方向,与背部肋骨骨折的受力方向一致,都提示死者是从背后被推下去的,而不是自己失足。
我脱下手套,洗了手,走到洗手池旁边。
苏晓还在记录板上整理数据。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但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
"林法医。"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些……这些结果,陆队他们会认吗?"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口罩摘了,脸上有一道护目镜压出来的红印。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灯光太刺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认不认是他们的判断。"我说,"我们的职责是把事实摆出来。"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回到解剖台旁边,开始写初步尸检报告。
笔尖在纸上移动,一行一行,把刚才发现的所有疑点都写下来:
1. 颈侧新月形压痕,生前形成,符合扼压特征;
2. 双侧手腕约束伤,提示生前被人控制;
3. 肋骨骨折受力方向提示背部受推力;
4. 血液酒精浓度32mg/100ml,未达醉酒状态;
5. 舌骨大角出血点,辅助提示扼颈可能。
结论:死者死亡方式高度怀疑为他杀,建议刑侦部门立案侦查。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解剖室的门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像是有人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和苏晓同时抬起头。
门外有人。
我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亮着,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泛着绿光。
"有人?"苏晓跟过来,探头看了看。
"可能路过吧。"我说。
但我心里清楚,法医中心在地下二层,平时很少有人来。这个时间点,更不可能有人"路过"。
我关上门,回到解剖台旁边。
顾明远的尸体还躺在那里,白布盖到胸口,露出的皮肤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青灰色。
我把初步尸检报告折好,放进证物袋。
"苏晓,"我说,"把这些样本都封存好,酒精检测报告、胃内容物样本、颈侧压痕的拭子,全部编号入库。"
"好。"
"还有。"我看着她,"今天解剖室里看到的一切,出了这个门,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男朋友、你闺蜜、你爸妈。明白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
我脱下解剖服,扔进医疗废物桶。
走出解剖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顾明远的尸体安安静静地躺在解剖台上,白布下面的轮廓在冷光里显得格外僵硬。
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话了。
没关系。
我替他说了。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镜面不锈钢的门板上映出我的脸——疲惫,但眼神很亮。
电梯上升的时候,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峥发来的。
"结果出来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打字回复。
"出来了。明天早上八点,刑侦队会议室,我带报告过来。"
发送。
电梯门开了。
一楼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值班室的保安在打瞌睡。我走出法医中心,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路灯照在积水上,反射出一片碎金。
我深吸了一口凌晨的空气。
冰冷的,潮湿的,带着泥土的味道。
顾明远不是意外死亡。
他是被人掐住脖子,控制住双手,然后从十米高的天台上推下去的。
凶手布置了现场,摆好了酒瓶,伪造了醉酒失足的假象。
但他漏了一件事。
他漏了尸体。
尸体不会撒谎。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但我知道,雨总会停的。
天也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