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法医室的灯亮着,推床上盖着白布的尸体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我刚把勘验箱放下,苏晓就急匆匆地跑进来,脸涨得通红。
"林法医,不好了。顾明远的老婆带着律师来了,在张局办公室闹呢。"
"闹什么?"
"不让解剖。"苏晓压低声音,"她说她老公是自己摔下去的,谁也不许动刀子。还说……还说如果你非要解剖,她就找媒体曝光,告你滥用职权。"
我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知道了。"
苏晓看着我,欲言又止。
"林法医,你……你小心点。顾家在本地的关系网很深的,建材生意做了二十年,跟很多部门都有往来。张局刚才接电话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
我点点头,没说话。
十分钟后,张局的电话打过来了。
"小林啊,来我办公室一趟。"
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张局坐在办公桌后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五六个烟头。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裹着白色羊绒披肩,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一包纸巾。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一看就是职业律师。
顾明远的妻子,陈慧。
"林法医来了。"张局朝我招了招手,"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顾明远同志的夫人陈慧女士,这位是李律师。"
陈慧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见过很多次。悲伤,愤怒,还有一丝……审视。
"你就是那个非要解剖我老公的法医?"她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我告诉你,我不同意。我老公是喝酒不小心摔下去的,这是意外,不是命案。你们凭什么要动他的尸体?"
"陈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我说,"但是——"
"你理解什么?"她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你才来临江几天?你了解我老公吗?你知道他最近压力有多大吗?公司资金链断裂,银行天天催债,他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只能喝酒!那天晚上他一个人上天台,就是想静静,结果……结果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哭起来。
李律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看向我,语气很客气,但话很硬。
"林法医,我的当事人情绪激动,请你理解。从法律角度来说,顾明远先生的死亡性质目前倾向于意外,尸表检查已经足够。如果贵局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强行解剖,我们保留追究相关责任人法律责任的权利。"
张局咳嗽了一声。
"小林啊,"他看着我,语气像是在打圆场,又像是在施压,"你看,家属的意见很明确。顾明远同志是本地的知名企业家,为社会做过不少贡献。如果解剖之后证实确实是意外,那……那对死者家属来说,是二次伤害。对局里来说,也不好交代。"
他顿了顿,身体往前倾了倾。
"我的意思是,要不这样。尸表检查你做得很仔细,报告也写得很清楚。就按非正常死亡、意外坠落结案,你看怎么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张局。
他也在看我。
那眼神里有无奈,有暗示,还有一丝"你别给我添乱"的警告。
"张局,"我开口,声音很平,"我在死者颈侧发现一处生前形成的压痕,形状规则,边缘清晰,不符合坠落过程中随机剐蹭造成的损伤特征。仅凭尸表检查,无法排除他杀可能。"
"一个压痕而已——"陈慧又抬起头,"我老公脖子上有那道痕迹怎么了?说不定是他自己挠的!或者摔的时候蹭到的!你们非要拿这个做文章,是不是想推卸责任?"
"陈女士,"我转向她,"我不是在做文章。我是法医,我的职责是查清死因。如果确实是意外,解剖之后我会出具报告,还顾先生一个清白。但如果不是意外——"
"够了!"陈慧猛地站起来,披肩滑落在地上,"我说了不同意!我老公已经走了,你们还要让他不得安宁吗?我明天就找媒体,找纪委,我看你们谁敢动他!"
李律师也站了起来。
"张局,我想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如果贵局坚持要解剖,请出具书面通知,我们会通过法律途径——"
"李律师,稍安勿躁。"张局抬手打断他,然后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小林,你先出去吧。我们再商量一下。"
我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陈慧带着哭腔的声音。
"张局,我老公生前跟您吃过好几次饭的……您不能不管啊……"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嗡嗡响。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
隔着门板,能听见里面模糊的说话声。张局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里的烦躁是藏不住的。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陆峥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推门进去了。
我靠在墙上,等了几分钟。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陆峥先走出来。他看了我一眼,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局让你进去。"
我走进去。
张局坐在椅子上,脸色比刚才更差了。他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
"小林啊,"他说,"我跟陆队商量了一下。这样吧,解剖可以做,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必须走正规程序,由法医中心出具完整的尸检报告。第二,如果尸检结果证实是意外,立刻归还尸体,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第三,这件事你不要对外声张,尤其是媒体那边,一个字都不能说。明白吗?"
"明白。"
"还有。"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一些,"如果最后证明确实是意外,我希望你能给家属一个说法。毕竟,是你坚持要解剖的。"
"如果确实是意外,我会亲自向家属道歉。"
张局摆了摆手,像是懒得再听下去。
"行了,去吧。"
走出局长办公室,陆峥还在走廊里等着。
"你赢了。"他说,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我没想赢。"我说,"我只是想查清楚。"
他看了我几秒,没接话,转身走了。
我回到法医室的时候,苏晓正站在推床旁边,看着盖着白布的尸体发呆。
"林法医。"她看见我,赶紧走过来,小声说,"你没事吧?张局没为难你吧?"
"没事。解剖批了。"
苏晓松了口气,又皱起眉头。
"那就好……不过林法医,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以前也有法医怀疑过一些案子,觉得有问题,想深挖。但最后……最后都不了了之了。不是技术问题,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
苏晓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法医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推床上的尸体安安静静地躺着,白布下面隆起一个人形。我走过去,伸手掀开白布的一角。
顾明远的脸露出来。
脸色青紫,面部肿胀变形,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重新盖好白布,转身开始准备解剖。
换上解剖服,戴上双层手套,检查解剖器械——解剖刀、剪刀、镊子、骨锯、电子秤、量尺……一一摆好。打开录音设备,调整摄像头角度。
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这是老周教我的。
他说,解剖台是死者最后说话的地方。你站在这里,就必须保持敬畏。器械摆放整齐,是对死者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提醒——你手里的每一刀,都可能决定一个人的清白,或者一个罪犯的命运。
我打开解剖灯。
冷白色的光打在白布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我没有回头。
"还不走?"我问。
陆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去法医中心。"
"知道了。"
"林薇。"
"嗯?"
他沉默了几秒。
"希望你明天不会后悔。"
门关上了。
我站在解剖台前,看着那具尸体。
后悔?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
那个位置,那道新月形的压痕。
老周的尸体上,也有类似的痕迹。
当时的报告上写的是:坠落过程中与栏杆剐蹭所致。
意外。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解剖室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尸体散发出的那种特殊的、冰冷的气息。
我不会后悔。
不管有多少人说别较真,不管有多少人说差不多就行了。
我都会查到底。
一道痕迹一道痕迹地查。
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查。
直到把藏在雨里的那个人,揪出来。
我拿起解剖刀。
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开始解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