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的意思。
翡翠湾小区是临江最高档的楼盘,江景房,绿化率做得很足。此刻那片精心修剪的绿化带被踩得乱七八糟,警戒线围了一圈,雨水打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响。
死者躺在冬青丛旁边。
我蹲下来的时候,鞋底陷进湿软的泥土里。
顾明远,四十六岁。身材微胖,穿着真丝睡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浴袍。浴袍敞开着,胸口一片暗红,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泥水。头部变形严重,颅骨凹陷,面部朝下,右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坠落高度十米。头部先着地。
这种高度,这种姿势,基本没有生还可能。
"林法医。"陆峥站在我旁边,声音混在雨声里,"现场看过了吗?"
我戴上第二层手套,开始检查尸表。
手指从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摸。颅骨骨折,右侧锁骨断裂,肋骨多发性骨折,左腿股骨开放性骨折。典型的坠落伤,高坠导致的全身多发性损伤。
"死亡时间?"他问。
我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角膜浑浊程度,又摸了摸尸温。
"三到四小时。"我说,"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
"跟家属说的时间对得上。"陆峥翻了一下笔记本,"他老婆说,八点左右顾明远一个人上天台喝酒,她在家看电视。九点半发现人不见了,上天台一看,栏杆边有脚印,人已经没了。"
我点点头,继续检查。
手指滑到颈部的时候,停了一下。
很浅的一道痕迹。
在死者左侧脖颈侧面,耳垂下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颜色很淡,被周围的淤血和泥水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形状像一弯新月,弧度很窄,边缘略微发白。
我凑近了一些。
雨水顺着死者的头发往下淌,流过那道痕迹,把它冲得更模糊了。
"陆队。"我抬起头,"你过来看一下。"
陆峥蹲下来。
"这里。"我用戴着手套的食指轻轻拨开死者颈侧的湿发,露出那道压痕,"这个痕迹,你怎么看?"
他盯着看了几秒。
"坠落的时候剐蹭的?"他说,"天台上有栏杆,有花盆,掉下来的过程中碰到什么东西,不奇怪。"
"位置在颈侧。"我说,"而且形状很规则,边缘清晰,不像随机剐蹭造成的。"
"林法医。"陆峥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我知道他不太认同,"高坠尸体身上的损伤非常复杂,落地的时候身体会翻滚、弹跳,碰到什么都正常。你看到的这个,大概率是次生损伤。"
我没说话,继续检查。
手指沿着那道压痕的边缘轻轻按压。皮下有轻微的出血,说明这个痕迹是在生前形成的。
生前形成的颈部压痕。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
天台的门在楼道尽头,铁质的,没有锁。上去看过,天台地面湿滑,散落着七八个空啤酒瓶,还有一瓶没喝完的,倒在积水里。栏杆高度一点二米,符合规范。栏杆外侧边缘提取到一枚模糊的掌纹,方向朝外,应该是死者坠落时抓握留下的。
一切都指向意外。
喝酒,上天台,脚滑,坠落。
逻辑链条完整,证据齐全,家属没有异议,邻居也作证说顾明远最近压力大,经常喝酒。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意外。
除了我。
"尸体要运回去。"我说,"做完整尸检。"
陆峥看了我一眼。
"林法医,"他说,"死者家属强烈反对解剖。他老婆刚才哭着跟我说,顾明远走得已经很不体面了,不能再动刀子。"
"尸表检查不够。"我说,"颈部这个痕迹需要进一步确认。"
"一个压痕而已。"陆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就算是他生前被人掐了一下,也不能说明什么。夫妻吵架,推搡一下,很正常。"
"如果是扼压形成的呢?"
他沉默了两秒。
雨声填满了我们之间的空隙。
"林薇。"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语气沉了下来,"我知道你是省厅下来的,技术过硬。但临江有临江的规矩。这个案子,现场证据充分,家属没有异议,社会影响也小。按照流程,尸表检查加现场勘查,足够定性了。"
"如果定性错了呢?"
他看着我。
"你觉得会错?"
"我觉得有疑点就不能放过。"我说,"法医的职责是替死者说话。他现在已经说不了话了,如果我们也不替他查清楚,那他就真的白死了。"
陆峥没接话。
远处,顾明远的妻子坐在物业的椅子上,裹着一条毛毯,哭得浑身发抖。几个亲戚围在旁边,有人红着眼眶瞪着我们这边,嘴里念念有词。
"解剖?凭什么解剖?"
"人都死了还要动刀子,有没有人性?"
"我老公是自己摔下来的,你们别想搞事情——"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陆峥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张局的意思也是按意外处理。"他说,"死者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家属情绪激动,这时候提出解剖,等于往火上浇油。"
"所以就不查了?"
"查。"他说,"但该走的流程要走,不该节外生枝的事,不要节外生枝。"
我拎起勘验箱。
"陆队,"我说,"我不是来节外生枝的。我是来做法医的。"
他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
技术人员开始拍照取证,殡仪馆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两个工人抬着担架走过来。顾明远的尸体被装进黑色的尸袋,拉链拉上的那一刻,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具尸体被抬走。
颈侧那道浅浅的压痕,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新月形。
弧度很窄。
像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戴着手套,指尖还沾着泥水和血迹。
像手指。
拇指和食指捏合时,在皮肤上留下的弧度。
扼压。
有人在顾明远坠楼之前,用手掐过他的脖子。
力道不大,时间不长,没有造成明显的窒息征象,也没有留下深层的皮下出血。如果不是我蹲下来一寸一寸检查,如果不是我恰好拨开了那缕湿发,这个痕迹会被雨水彻底冲掉,会被所有人当成坠落时的剐蹭伤,会被写进报告里,然后永远埋进档案室。
"林法医,走了。"苏晓在车边喊我。
我最后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
三楼,铁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顾明远真的是自己爬上去喝酒的吗?
那道掌纹,真的是他坠落时抓握留下的吗?
啤酒瓶散落一地,是因为他喝醉了失手打翻,还是有人故意布置的现场?
雨水能冲掉很多痕迹。
脚印,指纹,血迹,纤维。
也能冲掉很多真相。
我上了车。
苏晓递给我一条毛巾,我没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林法医,你别往心里去。"苏晓小声说,"陆队他不是针对你,他就是……比较务实。咱们局里每年处理的非正常死亡案子,百分之九十都是这么走的。家属没意见,现场没疑点,就按意外结案。大家都省心。"
"死者不省心。"我说。
苏晓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警车驶出翡翠湾小区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
警戒线还在雨里飘着。
几个围观的人还没散,撑着伞,指指点点。
顾明远的妻子被亲戚搀扶着上了车,黑色的轿车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是老周。
他站在省厅法医科的门口,笑得一脸慈祥。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在他出事的前一个月。
官方结论:意外坠楼。
现场:天台,散落的酒瓶,栏杆上的掌纹。
家属没有异议,没有要求解剖。
按意外结案。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窗外,临江的夜景在雨水里模糊成一片。
霓虹灯,路灯,车灯,全都融在一起,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我来了。
老周。
不管有多少人说是意外,不管有多少人说别较真。
我都会查。
一道痕迹一道痕迹地查。
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查。
直到把藏在雨里的那个人,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