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玻璃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伸手抹开一小块,看见窗外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几栋老旧的居民楼。
临江市到了。
出租车停在市公安局门口,我付了钱,拖着那只黑色行李箱走下车。轮子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门口站岗的保安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了。
二十八岁,省厅法医科最年轻的副主任科员。
三个月前,我递交了调岗申请。理由写的是:希望到基层锻炼,积累一线经验。
领导看了我很久,说林薇,你想好了?省厅的平台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
我说想好了。
他没再劝。
人事科在三楼。走廊里飘着一股陈旧的消毒水味,混着潮湿的霉气。接待我的是个姓王的干事,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接过我的调令时眉毛挑了一下。
"林薇?"他抬头看我,"省厅下来的那个?"
我点点头。
他低头翻材料,嘴里嘟囔了一句:"还真来了。"
我没接话。
手续办得很快。王干事递给我一张门禁卡和一把钥匙,指了指走廊尽头:"法医室在那边,你自己先过去看看。工位可能有点乱,老周……哦不,老刘快退休了,东西一直没怎么收拾。"
他说到"老周"的时候顿了一下,改口成了"老刘"。
我听见了,但没问。
走出人事科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就是她?看着挺年轻的啊。"
"省厅待得好好的,跑咱们这小地方来,图什么?"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犯了事儿下来的。"
"嘘,小声点——"
脚步声远了。
我垂着眼,继续往前走。
法医室在二楼最里面。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窗摆着两张办公桌,靠墙是一排铁皮柜子,柜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靠里的那张桌子堆满了文件盒和杂物,椅子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
老刘的工位。
靠窗的那张空着,桌面上蒙着一层灰,角落里塞着几本翻旧了的解剖学教材。
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卷起袖子开始收拾。
刚擦了没两下,门被推开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探进头来,圆脸,眼睛很大,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
"你是新来的林法医吧?"她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我叫苏晓,辅警,在刑侦队帮忙。张局让我过来带你认认路。"
"谢谢。"
"别客气别客气。"她把文件夹往旁边桌上一放,挽起袖子就过来帮我,"哎呀这桌子脏的,老刘叔也是,东西堆得跟小山似的。"
她手脚麻利,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我聊天。
"林法医你之前在省厅啊?那怎么想着来临江了?我们这儿案子可少了,一年到头没几起像样的,大部分都是交通事故、邻里纠纷什么的。"
我拧干抹布,慢慢擦着桌角。
"想换个环境。"
"哦——"她拖长了声音,明显不太信,但也没追问,转而指着靠里那张桌子说,"那就是老刘叔的位置,他下个月就退休了。对了,你吃饭了吗?我们食堂中午有红烧肉,挺好吃的——"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苏晓,你在这儿干嘛呢?"
苏晓回头,立刻站直了:"陆队!"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深灰色夹克,个子很高,肩宽腰窄。他头发剪得很短,眉骨偏高,眼窝微陷,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沉,像能把你从头到脚扫一遍。
陆峥。刑侦队队长。
我在来之前查过他的资料。三十二岁,临江刑侦支队队长,从警十年,经手案件两百余起,破案率在全市排前三。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新来的法医?"
"林薇。"我说。
"陆峥。"他言简意赅,转头对苏晓说,"张局找你,去一趟。"
"哎好!"苏晓应了一声,临走前冲我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了句"回头聊"。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陆峥没走,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视线扫过我刚收拾了一半的工位,又落回我脸上。
"省厅的?"
"是。"
"临江庙小,怕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讽刺还是陈述事实。
我放下抹布,迎上他的目光。
"我会做好本职工作。"
他看了我几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没笑。
"希望你说到做到。"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重新低下头收拾桌子。抽屉拉开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个旧相框,玻璃碎了一角。我弯腰捡起来,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省厅法医科的门牌。
站在最左边的那个老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笑得一脸慈祥。
老周。
我的手指在相框边缘停住了。
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回去,轻轻放回抽屉最深处。
中午去食堂吃了饭。苏晓果然拉着我坐了一桌,一边吃一边给我介绍局里的人。
"那个戴眼镜的是技术科的小赵,那边两个是法医助理,大李和小王。对了,老刘叔今天请假没来,明天你应该能见到。"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林法医,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外传啊。"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咱们局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她咬了咬筷子,"就是那种……民间的死亡,只要现场看着像意外,一般不会做完整解剖。走个简易流程,家属没意见就结案了。"
我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饭,没说话。
"你也知道,咱们这儿小地方,人情关系复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她笑了笑,"不过你是省厅下来的,可能不太习惯。但慢慢就好了。"
我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知道了。"
苏晓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我没什么反应,也就没再提。
下午张局找我谈话。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十几年前的风格,皮沙发有些开裂,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张局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堆起很多褶子。
"小林啊,欢迎欢迎。"他给我倒了杯茶,"省厅的优秀人才,主动申请到我们临江来,我们是很高兴的。"
我说了句"谢谢张局"。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不过临江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儿经济一般,人口也不多,一年到头刑事案件没几起。法医这边呢,日常工作以交通事故、非正常死亡的初检为主,重大案件很少。"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语气像是在嘱咐,又像是在敲打。
"所以啊,你到了这边,心态要放平。不要像在省厅那样事事较真,基层有基层的工作方式,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
"明白。"
他满意地笑了:"那就好。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走出局长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阴得更厉害了。
我回到法医室,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完。抽屉深处那个相框,我没有再拿出来。
下班时间到了。
苏晓过来问我住的地方找好了没,我说找了个短租公寓,离局里不远。她非要送我到楼下,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林法医你一个人住啊?那晚上注意安全,我们这片区晚上路灯不太亮。对了,你周末一般干嘛?我们这儿没什么好玩的,不过有个菜市场挺热闹的——"
她的话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
是刑侦队的内线电话。
苏晓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色变了。
"好,马上!"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我,表情严肃起来。
"林法医,出警。城郊翡翠湾小区,有人从楼上掉下来了。"
我拎起墙边的法医勘验箱。
"死者情况?"
"初步判断是酒后失足,从天台坠落。户主叫顾明远,做建材生意的,本地有名的富商。"苏晓一边穿外套一边说,"张局刚打了电话,让先做尸表检查,优先按意外方向处理。"
我扣上勘验箱的锁扣。
咔哒一声。
"知道了。"
雨还在下。
警车驶出市局大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城。灰暗的天空下,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霓虹灯在积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老周。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三年了。
我终于来了。
警车拐上环城路,雨刮器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苏晓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法医,你还好吧?第一次出警就碰到这种案子。"
"我没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常年握解剖刀留下的薄茧。
这双手解剖过一百二十七具尸体。
每一具,我都记得。
警车驶入翡翠湾小区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辆私家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几个穿着睡衣的业主站在远处围观,窃窃私语。
"听说是喝多了自己摔下来的……"
"不可能吧,顾老板酒量很好的……"
"嘘,警察来了,别说了……"
陆峥已经到了。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看见我们下车,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法医到了。"他对那个男人说了一句,然后朝我走过来。
"现场在三楼天台,死者男性,四十五岁左右,身高一米七五,体重约八十公斤。坠落高度约十米,头部着地。"他的语速很快,"初步判断是酒后失足,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来判断。"
我拎起勘验箱,跟他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苏晓打开手机电筒,光柱在墙壁上晃动,照亮了斑驳的墙皮和满地的烟头。
三楼。天台门虚掩着。
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雨更大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台边缘,又低头看向地面。
一具男性尸体趴在积水里,身下漫开一大片暗红色的液体,被雨水稀释后顺着地面裂缝缓缓流淌。
我蹲下来,打开勘验箱。
橡胶手套套上手的瞬间,那种熟悉的触感回来了。
冰凉,紧绷,像第二层皮肤。
我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将手伸向那具冰冷的躯体。
"开始尸表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