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兴跟着先生一行人还未进城,就见远处一台火车“咣当咣当”呼啸驶过。
“火车!火车!我在书上见过!”
四兴一边跳一边大喊,兴奋得手舞足蹈。师娘被他这股憨态逗得咯咯直笑,同行的几人也跟着满心欢喜。
一路行至大哥家中,天色已然擦黑。大嫂早已备好一桌丰盛晚饭,菜式新鲜多样,都是四兴从未见过的。
晚饭席间,四兴第一次尝到了城里的稀罕玩意儿——黑乎乎的甜水。初入口带着浓重药味,古怪得很,细品之下却又泛着丝丝甜意,越喝越顺口。师娘坐在一旁笑着告诉他,这东西叫可乐。
这一顿饭,四兴吃得肚皮滚圆,直撑到嗓子眼,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揉着肚子。一家人瞧着他这副乡野孩童的淳朴模样,笑得前俯后仰,只当捡了个活宝。
众人吃完晚饭,大嫂麻利收拾好碗筷,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雪亮的灯光铺满路面,照亮了大街小巷。大嫂本想着二老路途劳顿,劝他们早早歇息。师娘深知四兴初到城里,满心新鲜,定然毫无睡意,便打算带着他去附近街上转转。
出了家门,四兴的眼睛就不够用了,嘴里更是一刻不停,看什么都觉得稀奇。先生和师娘极有耐心,边走边给他细细讲解城里的各样光景。
“老四啊,喜不喜欢城里?”先生笑眯眯问道。
“喜欢!太喜欢了!老爹、老娘,我以后一定要住进城里来!”四兴说得一脸认真,眼神笃定。
先生和师娘对视一眼,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缓缓开口。
“老四,只要你在学堂好好读书,踏实上进,老娘相信,你将来一定能在城里站稳脚跟。”
四兴似懂非懂点点头,又好奇问道:“对了老娘,大哥这楼房真好看,是谁给他造的呀?”
师娘笑着解释:“傻孩子,你两位哥哥的房子不是自己造的,是单位分配的。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成大器,单位也会给你分房子。”
缓步往前继续看着,师娘忽然认真看向四兴,轻声追问:“老四,老娘问你,你以后真住进城里,想跟谁一起过日子?”
四兴闻言一愣,挠着脑袋脱口而出:“当然是您二老,还有翠儿!”
“翠儿?”师娘眉头微蹙,满脸意外。
就连先生也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四兴,语重心长道:“老四,你当真觉得翠丫头,能陪你走到最后?”
四兴心思活络,瞬间察觉到二老神色不对,立马闭紧嘴巴,不敢再多言语,生怕惹师娘生气。
师娘轻轻长叹一口气,本想多说几句点拨他。一旁的先生轻轻咳嗽两声,压低声音劝道:“老太婆,循序渐进,慢慢来,不急。等老四再长大些、自己开窍,再说也不迟。”
二老不再多提小翠的事,牵着满心懵懂的四兴,继续沿街闲逛。
这一晚,先生和师娘陪着四兴逛遍了附近的大街小巷,百货大楼、人民广场、火车站,只要四兴想去,二老便耐心陪同。一路走走停停,把上了年纪的先生累得够呛,最后干脆坐在马路牙子上歇脚。
见老爹疲惫,四兴立马弯腰上前:“老爹,我背您!”
先生乐得开怀大笑,连连摆手推辞,心里却满是暖意。
夜里躺在床上,四兴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城里的繁华光景,是他在小山沟里做梦都想象不到的模样,这一刻,他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这就是自己日后想要的生活。
次日一早,一家人吃过早饭,四兴心心念念惦记着火车站,吵着要去看火车。
师娘被他缠得无奈,连连劝阻:“不行不行!你刚进城,胆子也太大了,城里路复杂,走丢了可怎么得了!”
四兴嘿嘿一笑,胸有成竹:“老娘您放心!昨晚我早就把路记熟了,家门口这条路直走,到五岔路口,左手第二条、右手第三条,直走到底就是火车站,绝对不会错!”
一家人听他说得条理清晰,纷纷抬手细数路线,核对之后,果真分毫不差。
先生和师娘再三叮嘱,让他看完火车便立刻回家,切莫到处乱跑。城里不比咱乡下,万不可闯祸。四兴应声答应,急匆匆出门而去。
四兴胆大心细、脚程又快,虽说路途不近,却也没走冤枉路,不多时便顺利赶到火车站。
他本以为到站就能近距离看火车,哪知火车站无票不得入内,只能在大厅里溜溜看看。看了片刻,只觉索然无味。他接连打听好几人,七拐八绕,愣是摸到了僻静的铁道边。
远远看着飞驰而过的火车,四兴依旧觉得不够尽兴,总想凑得更近一些,也好回去跟村里的弟兄们好好吹嘘一番。
四周荒僻无人,四兴顺着土坡爬至坡顶,两条笔直的铁轨静静铺在地面。他伸手触摸铁轨,冰凉刺骨。铁道两侧栽着两排大水杉,四兴挑了棵最粗壮的树根坐下,刚好挡风还能晒点日头,就安安稳稳看着过往火车。
周遭安安静静,只有火车往来的轰鸣,和裹挟着的一阵大风,刮的树枝直摇晃。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子说话声:“老弟,一个人在这干嘛呢?”
四兴回头望去,来人戴着厚棉帽,帽檐护着双耳,身上裹着一件军大衣,衣领高高立起,双手揣在袖口,看着沉稳又神秘。
那人上下打量四兴,略带诧异:“哟,还是个半大小鬼,个头倒是不小。大过年的,一个人蹲在这荒地方做什么?”
“我来看火车的。”四兴对着来人憨憨一笑,格外爽朗。
“你家里大人呢?”那人继续问道。
“就在附近,不远,几步路就到。”四兴随口答道。
那人也不多问,侧身一挪,挨着四兴在树根旁坐了下来。
四兴闲不住,主动搭话:“大哥,你也是来看火车的?”
那人语气冷淡:“看什么火车,我在等东西。”
“等东西?这荒山野岭的铁道边,哪有什么东西可等?”四兴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追问着。
“小鬼头别瞎问,问了你也不懂。”那人明显有些不耐。
“你说说我不就懂了嘛!”四兴越被阻拦,越是较真。
那人摆摆手赶人:“小孩子家家别多管闲事,火车看完就赶紧回家去。”
“我不回,还没看够呢。”四兴倔脾气上来,压根不走。
那人无奈,掏出一根烟点燃,低头默默抽着,不再搭话。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接连驶过好几趟火车,气氛安静又微妙。
眼见四兴死活不肯离开,那人再次开口催促:“小鬼,怎么还不走?”
“没看够。”四兴态度坚决。
那人思索片刻,从兜里摸出两块钱递过来:“我在这有私事,这两块钱给你,拿着赶紧回家。”
“我不要钱,不到中午我不回去!”四兴彻底较上了劲。
那人脸色一沉,收起笑意,严肃道:“小鬼,我丑话说在前头,拿了钱,等下看到任何事、听到任何话,都给我烂在肚子里,敢乱说话,我可不客气!”
四兴闻言哈哈大笑,底气十足:“你怕是不了解我!我是先学打架,后学说话!我师父祖上是开镖局的,真要较真,咱俩不如练练?”
这下轮到那人愣住了,认认真真打量起四兴。看他四方大脸、一字粗眉、身板壮实,个头分量比自己还要足,瞬间收敛了凶气,讪讪一笑:“哈哈,开玩笑的!天这么冷,就是怕你冻坏了。”
四兴不跟他计较,再次追问:“大哥,你到底在等什么?只要不是坏事,我绝对守口如瓶!”
那人犹豫片刻,又点上一根烟,在四兴面前晃了晃,压低声音:“就是这个,老弟,我信你一回,这事你必须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本来昨晚就该到的,大雪封路耽搁了,等下会有人从火车窗户往外抛,这东西不能进站查验,只能在铁道边接货。”
四兴瞪大双眼:“这、这不是犯法的吗?”
那人连忙示意他小声:“嘘!小声点!算不上坐牢的大罪。老弟你记住一句话,富贵险中求,豺狼吃肉,忠犬吃屎!”
四兴从未听过这些门道,懵懂追问:“不能进站,那他们怎么上来、车上怎么躲?”
“都是私下门道,瞒官不瞒私,人情到位、钱到位,万事都好说。”那人简单解释。
四兴似懂非懂点头,心里满是新奇。
就在两人低语交谈之际,一列火车疾驰呼啸而来。两声闷响接连响起,两个沉甸甸的布袋,顺着车窗滚落,稳稳落在两人面前。四兴一看,吓心惊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