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白影落下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白衣如雪,面如冠玉,正是白子浪。
白子浪张开双臂,挡在皇甫仪茵身前,像一堵单薄的墙,将她与那些伸过来的手、贪婪的目光和不怀好意的算计,隔开了一道距离。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出来,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他的手微微发抖,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可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他的手已经伸开了。“你怎么可以对佳人无礼!”
院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一身白衣,看着他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
然后,左上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那笑声粗犷而放肆,听得人牙根发酸。
笑完之后,用那根粗壮的手指指着白子浪,声音大得整座山谷都能听见。“白子浪,江湖上谁人不知你是个花花公子?如今装正经,想英雄救美?”
群雄听后,哄笑一片。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将白子浪淹没其中。
有人笑得弯下了腰,有人笑得拍起了大腿,有人笑得咳嗽不止。
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说的无非是“这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看到美人就走不动路了”、“蓬莱岛的脸都被他丢尽了”之类的话。
白子浪的脸更红了,可他没有退。他站在那些笑声里,动作没变。“不要忘了,你们是名门正派,怎么可以对女流之辈动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湖里,溅起了更大的浪花。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有人不屑地啐了一口。
名门正派?这四个字在江湖上早就烂了。
名门正派杀人不见血,抢东西不眨眼,做尽了坏事还要给自己立牌坊。
可没有人敢这么说,因为说了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就会像白子浪一样,被所有人盯着,被所有人嘲笑。
戴云洞洞主戴岳冷笑了一声, “可不要忘了你的立场!”
白子浪抬起头,看着戴岳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忘!我们要找的是独孤无名,而不是他的夫人。”
左上国又站了出来, “他们是一家人,找他和找他夫人,不是一样的吗?”
白子浪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当然不一样!独孤无名是独孤无名,他夫人是他夫人,怎么可以混为一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一波一波地散开,散进那些沉默的、观望的、各怀心思的人群里。
戴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我看你是来捣乱的!”
院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有人悄悄地挪动了脚步,有人退后了几步,有人往前挤了挤。空气像一根被拉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崔方芳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担心。
白子浪是花花公子,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他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丢一个,从长安到洛阳,从江南到塞北,到处都有他的风流债。
崔方芳觉得自己应该讨厌白子浪,鄙视他,站在旁边看他的笑话,看他怎么收场。
可她做不到,她的眼睛一直追着白子浪那张被群雄围在中间、却依然倔强地抬着的脸。
自从之前去西域争夺天山雪莲路过长安城,与白子浪第一次相遇,她的眼睛就一直追着他。
她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不争气,可她就是恨不起来。她担心白子浪会成为众矢之的,担心他那一身白衣会被血染红。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绞着衣角。
白海客站在人群后面,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他看着儿子挡在皇甫仪茵身前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儿子的毛病,知道他见一个爱一个的德性,知道他迟早会因为这个惹上麻烦。
可他没有想到,麻烦来得这么快,也没有想到,儿子会站在这里,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出头。
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欣慰,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儿子会惹上大麻烦。
他喝道:“子浪,回来!”
白子浪没有回头看他的父亲,也没有理会那些嘲弄的目光,他还是倔强地站在那里。
长参门门主崔尚龙走了出来,他须发花白,面容慈祥,像个和和气气的邻家老伯。
“贤侄,我们只是以独孤无名的夫人做人质,只要独孤无名把藏宝图交出来,我们就不会伤她半根汗毛。”
白子浪看着崔尚龙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和他嘴角那丝温和的笑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
不仅仅是对崔尚龙一个人,这是对所有这些人的厌恶。
他们明明在做强盗的事,却偏要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他们明明要抢别人的东西,却偏要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们比强盗更可恶,因为强盗至少不骗自己。
白子浪心里厌恶,嘴上却说:“此话当真?”
崔尚龙的笑容更和煦了,“在天下英雄的面前,我会说话不算数吗?”
白子浪看着他的笑容,看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十二。
十二一直站在皇甫仪茵身前不远,面无表情。他心里在骂娘,可他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白子浪对十二说:“你快去找独孤无名回来!”
十二没有动,他转过头,看向皇甫仪茵。
皇甫仪茵站在白子浪身后,怀里抱着独孤天珠。
独孤天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觉得今天来了好多人,好热闹,比过年还热闹。
她趴在母亲肩头,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那些陌生人,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
皇甫仪茵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从那些人的嘴里说出“人质”两个字的时候,那团火就烧了起来,烧得她胸口发烫。
她想骂人,想把那些道貌岸然的脸一张张地撕下来。可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那团火被压了下去。
她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她可以不顾自己,可她不能不顾天珠。天珠还小,她才一岁多,她什么也不懂,她不应该被卷进这些事里。
她朝十二点了点头。
十二转身进屋,拿起一把长剑。那是独孤无名的佩剑,剑鞘上满是灰尘。然后大步流星地朝溪边走去。
群雄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拦他,所有人都知道他去找独孤无名。
白子浪还站在原地,他的手臂已经放下了,可他没有走开,他仍然站在皇甫仪茵身前。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傻,明天江湖上就会传遍“白子浪英雄救美不成反被群雄笑话”的故事,回去后父亲会骂他,师兄师弟们会笑他。这些他都知道,可他不在乎。
他忽然很想问皇甫仪茵一句话,想问她,如果当初你先遇到的是我,会不会不一样?
可他问不出口,他知道自己不该问,事已至此,再问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所能做的只是站在那里,挡着那个即将到来、不知道能不能挡得住的风暴。
远处,溪水还在流,瀑布还在响。
独孤无名还不知道归隐坡上发生了什么,他正蹲在溪边,手探进水里,眼睛盯着水底的游鱼,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独孤天峰提着竹篓站在岸边,嘴里哼着歌,等着父亲把鱼抛上来。
他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他家的院子里酝酿。他只是觉得今天的天很蓝,水很清,鱼很多,心情很好。
溪水从他们身边流过,叮叮咚咚,像一首唱了千百年的老歌。它不懂得人间的事,不知道什么是贪婪,什么是阴谋,什么是人心险恶。
它只是流着,不知疲倦地流着,流向远方,流向那个充满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