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晗日的目光下意识便转向身侧立着的花予。
风擦过她箬笠的边缘，垂下来的半透纱帘随着风势轻轻晃荡，把她大半张脸严严实实地笼在阴影里，任他怎么凝神去看，都察觉不到纱帘底下，那片殷红唇角正悄悄勾起的一抹狡黠笑意。
花予提着裙摆上前两步，站到了那摆摊卜卦先生面前，声音清清脆脆，隔着箬笠的纱帘传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是吗？我想请先生再卜一卜我的姻缘。”
没等卜者抬手取案上的纸笔，她便顺口报出了两个生辰八字，其中一个是她自己的。
那卜者本想着随便套几句话哄过去，收几个铜钱打发了便算完。
可下一秒，花予忽然倾身向前，垂着的纱帘被她前倾的动作带着往前一探，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他猝不及防抬眼，隔着半透的纱帘能隐约看见她轮廓柔和的下颌，鼻尖先一步撞上一缕浅淡的香。
紧接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隔着薄薄的纱帘扫过他的耳尖，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待会你卜出来的结果，若是比不上‘天作之合’这四个字说得好听，你往后吃饭睡觉，可都要千万小心点。”
卜者的手猛地一抖，拿着龟壳的手指哆嗦了好半天，连摇卦的动作都变得磕磕绊绊。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把一整套卜卦的流程走完，摊开卦纸看了两眼，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抬起头，对着花予的方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颤意往外蹦：“常人之间的佳偶，顶多说一句是天作之合便顶了天了。您和这位公子的缘分，乃是夙世修来的因缘，三生石上早早就刻定了名字，好比美玉碰上了明珠，丝丝缕缕都契合得严丝合缝，往后就算遇上什么突如其来的世事波折，绕再多弯路，最后也终究会殊途同归，是顶顶好的上上大吉卦。”
“嗯，不错。”花予隔着纱帘满意地点了点头。
伊晗日急了，他正欲再与卜者分辩，却被花予打断。
没等他反应过来，花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指尖点了点卜者面前的案几，声音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先生不妨再算算，如今我和他，还是天作之合吗？”
“这……”卜者的身子瞬间僵住，眼角的余光偷偷往旁边站着的伊晗日身上瞟，嘴唇嗫嚅了好半天。
“先生……”伊晗日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刚起了个头，就被花予轻飘飘接了过去。
她的声音又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语调凉丝丝的，半点情绪都没带：“先生是想要钱，还是想要命。”
卜者吓得连忙低下头，眼皮垂得死死的，再也不敢往花予和伊晗日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的双手在案上乱七八糟地摆弄了好半天，才终于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小、小姐早已有了命定之人，先前说的那种天作之合的缘分，自然就不作数了。”
听到这话，花予随手从袖袋里摸出几两亮闪闪的碎银，“啪”的一声轻响丢在卜者的案面上，转身扭头就走。
伊晗日下意识就抬起手想拦住她，可指尖往前一捞，只堪堪碰到了她被风刮得扬起来的箬笠纱帘边缘。
软滑的布料擦过他的指腹，又很快被风带得远远的。
被风掀起来的半幅纱帘底下，他匆匆瞥见箬笠下露出来的半片唇，正带着一抹嘲弄笑意。
伊晗日举着那只僵在半空的手，整个人愣在原地，站在人流往来的巷口，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半天都没能回过神。
那边花予目不斜视地走到马车边，掀开帘幕侧身钻了进去。
她随手就把头上那顶挡了半天脸的箬笠扯下来，“咚”的一声随手丢在车厢角落的软垫上，转身就往车厢里早坐着的博朗怀里一窝，把脸埋在他衣襟上。
本来想看看怎么算的卦，现在都没兴致了，”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回家睡觉，直接进去，不用管我哥。”
博朗垂眸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人，低沉的声音放得很轻：“那晚饭……”
“不吃了。”花予的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含糊地吩咐：“等到子时一刻再喊我起床，到时候给我带点好吃的。”
博朗没再多开口，只是抬起手轻轻替她拢了拢滑下来的外衫，算是把她的吩咐应下了。
花予窝在他暖烘烘的怀里，没一会儿功夫，呼吸就慢慢放得平缓，整个人陷进了睡梦里。
马车稳稳停在了花府门前。
博朗动作轻得怕惊到怀里的人，微微侧身先下了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打盹的花予打横抱了起来，迈着沉稳的步子，径直往内院花予的卧房方向走。
结香早就提前得了消息，一路小跑着从里边迎了出来，伸着两只手凑到跟前，想把自家小姐从博朗手里接过来。
可博朗像是完全没看懂她伸出来的手是什么意思，径直往里走，压根没给她机会。
花丞相和上一任花家主一辈子都没成过亲，整个的花府内宅，就只有花予一位女眷。
府里上下早就默认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男子能不能进内宅，全凭花予一个人说了算。
博朗抱着人熟门熟路地走到卧房里，弯腰轻手轻脚地把花予安放在床上，慢慢抽回自己的胳膊，生怕动作大了把好不容易睡着的人弄醒。
守在后边跟着进来的结香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放轻声音凑过去问：“小姐这是要睡多久呀？今晚的晚饭还吃不吃呀？”
博朗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没出声。
结香：……
不是，说话啊！我不是小姐我看不懂，你的意思是不吃还是不知道？！
她在心中怒吼却不敢说出口。
算了，以小姐的周到程度，应该会说明吃不吃晚饭的。
所以博朗摇头意思应该是不吃了。
想毕，结香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不等结香请他，博朗自觉地自己出去了。
结香往外一探头，这么大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得也太快了吧……”结香小声嘟囔了一句，反手轻轻把卧房的门带上。
她踮着脚走回床边，生怕弄出半点儿声响把刚睡着的花予吵醒，慢慢弯下腰，仔仔细细帮自家小姐脱去外头那层出门穿的外衣外裙，又扯过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一点点掖好被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