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初,沈伯庸倒下了。他是在家里给一个病人看诊的时候忽然捂住胸口,脸色从正常变灰白只用了十几秒。送进医院之后查出来是多年的劳累积成了心肌损伤,加上上了年纪血管脆化,一发出来就是凶险的。
顾清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医馆给病人扎针。她把最后一针扎完,跟病人说了声抱歉,披上外套就去了医院。
沈老住的是省人民医院的心内科病房。顾清月到的时候他刚做完一轮抢救,人还昏迷着,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的线路。那张平时精神矍铄的脸此刻陷在枕头里,灰白灰白的,眼窝凹陷下去,整个人小了一圈。
顾清月在病床边坐下来,先搭了脉。脉象细涩无力,气若游丝。她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和舌苔,然后一句话没说,从药箱里抽出银针。
"太素九针·固本回阳。"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沈老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第二针、第三针,她的手稳得像焊住了,但额角的汗成串往下淌。施完针之后她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他,每隔一小时重新把一次脉,记录一次变化。
第一天晚上她没合眼。第二天凌晨沈老醒过一次,睁开眼看见她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丫头……你怎么……"
"您别说话。"顾清月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您好好休息。我就坐这儿,哪也不去。"
沈老看了她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但呼吸明显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第二天晚上沈老的体温降了下去,面色也恢复了一点点红润。顾清月这才敢趴在床沿上眯了一小会儿。第三天夜里她实在撑不住了,头一歪靠着椅背就睡过去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有只手在轻轻拍她的头顶。抬头一看——沈老侧着头看着她,枯瘦的手掌正搁在她发顶,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缓慢而温暖的触感。
"丫头,辛苦了。"沈老的声音还很虚弱,但已经能听出几分往日的清亮底色,"你去休息一下,我没事了。"
顾清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握着沈老的手,声音哑得厉害:"老师,您吓死我了。"
沈老笑了笑:"我这把老骨头,没那么容易散。"
那天顾清月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把围巾裹紧,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老活过来了。
那个教她怎么在会上发言、怎么应付同行质疑、怎么把太素九针写进书里的老头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