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遍的时候,秦羽醒了。
他没睁眼,手先动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把瓜子。昨夜睡前嗑剩的,壳儿都瘪了,仁也不饱满。他挑了一颗最完整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一般,但习惯使然,不嗑点什么总觉得脑子转不动。
窗外天光已经透进来,柳枝影子斜在窗纸上,比前几日长了些。雨停了三天,地皮晒得半干,空气里浮着股土腥味,混着远处渠口传来的铁器凿石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像钝刀割肉,听着就累。
他坐起身,披上外袍,靸着鞋走到桌边。桌上摊着一本账册,是他昨夜临睡前翻的,记的是滤水坑陶罐的损耗率。页角卷了边,墨迹有些晕开,大概是哪天夜里漏了雨,水滴下来沾湿的。他没管,直接翻到最新一页,看完了,合上,顺手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字:**再查**。
这是给老仆看的暗号。不用多说,他知道该查谁。
老仆进来时端着一碗米粥,白得发亮,上面浮着几片姜丝。秦羽看了眼,问:“新米?”
“头茬收的,张老六家送来的。”
“退回去,按市价折粮票。”他端起碗,吹了口气,“别让人觉得我吃白食。”
老仆应了声是,没动。
“还有事?”
“渠务队那边……有人看见赵府的车往北山去了,还是那条野道。”
秦羽舀了勺粥,慢慢喝着,热气熏得眼皮有点沉。他点点头:“让他们去。狗改不了吃屎,骨头扔出去,它总得叼一口才安心。”
他放下勺子,抹了把嘴:“你去办三件事。第一,查粮吏里谁最近跟外郡商旅走得太近,尤其是穿过界碑没报备的;第二,把那些曾在赵府做过工、现在混在渠队里的,名单给我列出来;第三,找几个靠得住的老农,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去‘祈福’。”
老仆低声道:“要不要……抓几个立威?”
“抓?”秦羽笑了下,“现在抓人,等于告诉全郡,我怕了。我不怕,我就是烦。烦那些自作聪明的,也烦那些被人当枪使还觉得自己忠心耿耿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铁尺。这尺子用了快一年,锈得厉害,边缘磨出了豁口。他用拇指蹭了蹭刻度,说:“你去告诉他们,从今天起,所有岗位轮调,理由是‘防疲劳生懈’。可疑的,明升暗降,调去管仓库;可靠的,加发半月粮票,田契提前一个月发放。至于那些聚众烧香的,别骂,也别罚,就说府衙知道了,体恤民情,以后每月初一搞个‘渠成祭’,由官府出面主持,香火钱我来掏。”
老仆愣了下:“这……是不是太软了?”
“软?”秦羽把尺子放回墙上,“这是把刀藏进棉布里。他们以为我在躲,其实我在理家。家里不干净,外面风一吹,全是灰。”
老仆点头退下。
秦羽重新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羊皮纸,铺在桌上。这是安陆郡的水利图,他亲手画的,线条粗细不一,有些地方还用炭笔改过。他盯着第三段主渠的位置看了很久。那里要穿山,原计划是直凿,可土层松,岩层硬,民夫挖了半个月,才推进二十丈,进度慢得像老牛拉破车。
他拿起炭笔,在图上画了条斜线,又标出两个侧洞位置,写下一行小字:“先通小流,试水压;分段包干,责任到人。”
这不是什么神机妙算,纯粹是常识。他在现代当主播时讲过南水北调工程,知道这种活不能蛮干。山体不是豆腐,得顺着它的脾气来。
他吹了吹炭粉,把图卷起来,塞进竹筒。
中午时分,他出了门。
没坐轿,也没带随从,只背着竹筒,靸着鞋,沿着官道往渠口走。路上碰见几个民夫,扛着铁钎回来吃饭,见了他连忙低头行礼。他摆摆手:“忙你们的,我随便看看。”
到了工地,他没直接去主段,先绕到下游支渠。那里已经通水十天,稻田绿了一大片,水波晃着阳光,像撒了层碎金。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跑,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拿着自制的竹蜻蜓,笑得大声。
他站那儿看了会儿,转身往主渠走。
施工点一片嘈杂。百来号人轮班上阵,锤子砸石头的声音震耳朵。管事见他来了,慌忙迎上来,抹着汗问:“大人怎么亲自来了?这地儿灰大,呛人。”
“我不怕呛。”秦羽把竹筒递过去,“打开,照这个改。”
管事展开图,皱眉:“这……不是直着打?”
“直打要塌方。”秦羽指着岩层走向,“你看这纹路,斜着切进去更稳。先打通一条小道,放水试试压力,没问题再扩。你现在就把人分成三组,每百丈设个责任牌,写上管事名字,完工后挂榜公示。做得好的,奖半亩地;做砸了,换人。”
管事犹豫:“可……这样会不会乱?大家争功?”
“争功比偷懒强。”秦羽蹲下,捡起块碎石,掂了掂,“你告诉他们,从今天起,轮休有灶台,伤病有药箱,家里缺粮的,凭工牌领补助。我不是来当老爷的,是来把这事做成的。”
管事愣住,随即重重点头。
秦羽没多留,交代完就走了。路过一段刚砌好的引水槽,他停下,伸手摸了摸内壁。泥灰还没干透,手指划过留下一道浅痕。他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第三天,他开始巡郡。
第一天去了东荒地,看春耕。犁铧翻出来的土黑油油的,几户人家合用一头牛,轮着来。他蹲在地头问了个老农今年打算种几亩,老农实话实说:“原先不敢多种,怕旱。现在渠通了,敢了。”
他点点头,没多说。
第二天去了仓廪。粮库守卫森严,门口两个差役站岗。他没通报,直接进去转了一圈。新收的麦子堆得齐顶,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他随手拍了拍一袋,沉得很。管事追上来解释这是本月入库的第三批,他只说了句:“防潮防鼠,别让我吃陈粮。”
第三天,他登上了主渠堤坝。
那天风大,吹得衣袍猎猎响。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原来是侧洞试水成功,清流哗啦啦涌进临时沟道,顺着坡度往下奔。民夫们围在出口处,有人跳下去用手捧水,有人拿碗接了往头上浇,笑成一片。
他站在高处,看着那一幕,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回府后,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袍子,走进书房。
墙上挂着两幅抄本,《慎言篇》上下卷,是他让老仆写的,墨迹工整,装裱讲究。他取下其中一幅,轻轻吹了吹灰,叠好,放进木匣。另一幅还挂着,他没动。
窗外,柳枝摇得更欢了。春天真的来了。
他坐在桌前,剥了颗瓜子,嗑完,把壳儿弹进炭盆。火没点,壳儿落在冷灰上,滚了两下,不动了。
他盯着那壳儿看了会儿,忽然说:“让子弹飞一会儿……但现在,该我出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