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是晌午前跑回来的,跑得包包头都歪了。
她没像往常那样一进院门就喊师父。她先扒着门框,探进来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看见师父躺在湖边摇椅上,又缩回去,跟门外的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林洛闭着眼,全听见了。
门外有两个人的呼吸。一个又急又亮,是诺诺。另一个又轻又浅,浅得几乎没有,还带着一点饿久了的虚。
他眼皮都没抬。“进来。”
诺诺蹭地跳进来,背后还藏着一只小手,小手上牵着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比诺诺还小一圈,头发乱得打了结,脸上灰一道白一道,身上的衣裳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裤脚磨成了流苏。她光着脚,脚背上全是泥,站在青石路上,两只脚并得紧紧的,不敢踩实。
“师父师父。”诺诺把人往前一拉,仰起脸,眼睛亮得吓人,“这个小姐姐好可怜,我们能收养她吗?”
林洛睁开眼。
小女孩被他一看,整个人往诺诺背后缩,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很亮,亮得不太像一双饿了很久的眼睛。
“哪来的?”
“山那边的镇上!”诺诺的语速快得打卷,“诺诺和小满姐姐去摘花,路过集市,看见她蹲在包子铺门口,看了一早上,一口都没吃!诺诺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可她肚子叫得可响可响了!诺诺就给她买了三个包子,她吃了两个,把第三个揣起来了!师父!她把第三个包子揣起来了!”
林洛听着。
揣起第三个包子。这样的故事,他听过一模一样的。不止一次。
他看向檐下。小满正看着这边,没翻册子,也没说话,看着那个小女孩的眼神很静,静得里头有点什么在动。
“她家里人呢?”
“没有啦。”诺诺的声音低下去,“诺诺问了。她说她谁都不记得,就记得要讨饭。师父,她连名字都没有,多可怜呀。”
小女孩抓着诺诺的袖子,指节攥得发白。
“师父。”诺诺凑过来,拽他的袖子,声音放软了,“就收养她嘛。她吃得很少的,三个包子才吃两个。诺诺可以把糖分她一半,木马也可以给她看,房间……房间让姐姐们挤一挤就好啦!”
林洛看着那张仰着的圆脸。
退休第二天。他签了十万年才签下来的批准书,墨迹都没干透,他家小徒弟就从外面捡回来一个徒弟预备役。
他抬手,扶住额头。
“我申请永久退休。”他对着天空说,“你们谁去跟委员会说?”
院里静了一息。
然后湖边传来一声笑。膳祖从灶后探出头:“老朽只管烧火。”
檐下,冷霜抱着剑,一本正经:“弟子是编外之人。”
云头上飘下来一句,是顾长渊的声音,他今日轮值巡山,人根本没下来:“弟子耳聋。”
再然后,院墙外、果树上、湖面的荷叶底下,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的地方,忽然齐刷刷滚出来一句,男声女声老的少的,喊得震天响:
“师尊!您永远是我们的师尊~”
荷叶底下钻出来墨玄的半个脑袋,笑得花枝乱颤。果树上一抖,掉下来两个剑宗的弟子,落地还接着喊。柳如烟从灶房门口探身,手里还拿着锅铲,跟着喊了半句,自己先笑弯了腰。
林洛躺在摇椅上,听完这一大圈,面无表情。
“都来了?”
“初三,魔界的班。”顾长渊从云头落下半截身子,背手,“魔界的班,弟子替墨玄顶的。师兄师姐们……顺路。”
顺路。九十九个仙尊顺路顺到他家荷叶底下来了。
林洛懒得拆穿。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个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被这一嗓子吓得不轻,整个人都贴在了诺诺背后。可她没有哭,也没有跑,两只手把诺诺的袖子攥得更紧了,攥到发白,然后,她从那颗包包头后面,一点一点地,探出半张脸。
她看着林洛。
看了很久很久。
“师……”她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怯,一个字卡了三回,“师……师尊?”
满院的笑闹声,忽然都停了。
荷叶底下的墨玄不笑了。果树上两个剑宗弟子不敢动。膳祖拉风箱的手停在半空。小满捧着册子,册子一页都没翻。
十万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讨饭的孩子,一间破观,一个想退休的年轻人,一句怯生生的称呼。后来那个孩子成了魔界之主,拜师帖被他塞进了门缝,人躲在门外偷听。
又十万年,青石镇的集市上,一个坐姿如秤的小乞丐被他捡回来,赐了姓,如今坐在他家檐下,学会了在册子末尾写“今天很开心”。
林洛看着那半张怯生生的脸,看了很久。
他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出去,墨玄在荷叶底下打了个哆嗦,膳祖的眉头拧起来,冷霜下意识站直了。全院的人都知道,师父叹气,是最吓人的。
“……先叫师父吧。”林洛说。
院里炸开了。
诺诺蹦起来,抱住小女孩原地转了三圈,转得小女孩脚上的泥都飞了。“她叫师父啦!师父答应啦!”她冲着满院喊,“诺诺有小妹妹啦!”
墨玄从湖里爬出来,浑身滴水,第一句话:“小师妹有师妹了,那本座是什么?”
“你是三师兄。”诺诺答得飞快。
“那我管她叫……”
“叫小师侄!”
“呸。”墨玄甩着水,“本座的辈分岂容你安排。”
膳祖把风箱拉得呼噜呼噜响,往灶里添了一把柴:“添一副碗筷的事。丫头,过来,先喝碗粥垫垫。”
小女孩被诺诺牵着手,一步一步往灶房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洛一眼。
林洛正重新往摇椅上躺,蒲扇拿起来,刚要盖脸,撞上这一眼。
那只很亮的眼睛里头,怯还在,底下却透出一点别的东西。很淡,淡得抓不住,一闪就没了。
林洛的扇子停了停。
十万年,什么样的眼睛他没见过。这一眼里头那点东西,他说不上来,也不打算说。捡都捡回来了,管他呢。
“看什么。”他把扇子盖上脸,“喝粥去。”
小女孩转身跑了,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得比来时快多了。
申时,云路上落下来一个人。
沈怀舟抱着一摞玉简进院,进门前先整了整衣冠,进门后冲林洛躬身,躬到一半,看见灶房门口那个捧着粥碗的小女孩,动作停住了。
“主席。”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种礼部老吏撞见名录外生面孔的神情,“这位是……”
“新来的。”林洛躺在摇椅上,扇子都没抬,“诺诺捡的。”
“哦。”沈怀舟点点头,从玉简堆里抽出最上面那一卷,双手奉上,“那正好。《退休小院人员新增备案表》,弟子来的时候顺路拟好了。”
林洛睁开眼,坐起来,接过那卷玉简展开。姓名栏空着,关系栏填着”弟子之妹,待定”,监护人栏写着他的名字,落款栏连委员会的收讫章都预先盖好了。
“你什么时候拟的?”
“荷叶底下那句喊完,弟子就收到传讯了。”沈怀舟面不改色,“九十九位师兄师姐里,有三位给弟子发了玉讯,内容一模一样:‘主席家要添人,表备好’。”
林洛拿着那卷表,看了半天。
“主席?”沈怀舟小心地问,“要退回去改吗?”
“改什么。”林洛把玉简卷起来,往怀里一揣,重新躺下,“姓名栏先空着。等她想起来自己叫什么,再填。”
“是。”沈怀舟躬身告退,退到院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些,“主席,这回的表,弟子不收加急费。”
林洛扇子一挥,人已经出了院门,笑声从云路上飘回来。
檐下,小满终于翻开了册子。她提笔,落字,落完规程里该落的,笔停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又添了一行。
“家里,又多了一个人。”
写完她看了看,合上册子,起身跟去了灶房。观察者之眼一整日没有睁开。
夜里,灯火又一盏一盏亮起来。
灶房里,小女孩喝了三碗粥,第四个包子还是没舍得吃,揣在怀里睡着了,睡在诺诺房间的脚踏上,身上盖着诺诺的小被子。诺诺的木马从窗台上拿下来,摆在枕头边,一大一小的耳朵冲着她。
膳祖说明早熬甜粥,丫头太瘦,得养。冷霜自告奋勇教她拉风箱,说先学让火苗笑。顾长渊走前把刀阵又检查了一遍,添了一重,十一重了,谁也不说。墨玄赖在荷叶底下不肯走,被柳如烟拎着领子拖上了云舟。
林洛躺在摇椅上,听着满院子的动静一点一点静下去。
静到只剩下湖水拍岸,虫鸣一搭没一搭,灶膛里火星噼啪。
他想起白天那句震天响的“师尊,您永远是我们的师尊”。想起诺诺掰着指头安排房间,“姐姐们挤一挤就好啦”。想起那只被攥得发白的袖子,和袖子上那只小手。
他十万年前规划过退休。东边种果树,西边挖鱼池,睡到自然醒,院里没有人,狗都没有一条。
如今果树是九品的,鱼池里龙鱼挤龙鱼,他睡到自然醒的第一天被笑声吵醒,第二天捡回来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丫头。探望排班表排到了年底,休沐三天”我说了算”,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这个退休,退了个热闹。
蒲扇底下,林洛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他翻了个身,摇椅吱呀一声。隔壁屋,诺诺说梦话,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师父。灶房那边,膳祖留了火种。满院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湖边凉亭一盏,照着水面,照着满湖挤来挤去的龙鱼。
十万年求一个退字,退到今日,林洛才算咂摸出点味道来。
退休,如退。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风声,把扇子从脸上拿开,坐起来,朝灶房那边扬声喊了一句:
“膳祖。明早的粥,熬稠点。”
灶房里应了一声,中气十足。
院里又静了。林洛重新躺下。这一回,扇子搁在了一边。灯底下,谁都看得见,他在笑。
山谷的夜很深,很暖。湖里的鱼挤着挤着,又腾出一小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