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玄青宗大殿。

莫金戈端坐主位，下方站着八名金丹修士。苏寒烟站在最前方，白衣胜雪，金丹后期的气息沉稳绵长。她身后是张令泉和吴重楠，两名金丹中期。

再往后，是林洛、沐清璃、张钦文、沈清棠、宋明月，五人俱是金丹初期。

林洛的目光在沈清棠和宋明月身上停了一瞬。两女都是谢长风的徒弟，当年在炽渊秘境中被他所救，数年前相继结丹。看到他，两女眼中都露出欣喜。

“此行事关重大。”莫金戈声音低沉。“兽潮若起，临海大陆无人能幸免。你们八人代表玄青宗，务必齐心协力，完成布阵。”

他起身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

“苏师妹领队，我不担心。张师弟、吴师弟经验丰富，多照应后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洛和沐清璃身上。“你们二人配合默契，战力不凡。秘境凶险，切记以任务为重，不可意气用事。”

“弟子明白。”林洛拱手。

莫金戈又勉励了几句，最后沉声道：“活着回来。”

四个字，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退出大殿，沈清棠和宋明月远远向林洛行了一礼，轻声道了句“活着回来”，便各自归队。

苏寒烟清点人数，御剑而起，冰蓝色剑光冲天。八道遁光紧随其后，向碎星山的方向飞去。

林洛飞在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玄青宗的山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此去九死一生。但他心里清楚，这一趟最大的危险，未必是妖兽，也未必是空间裂隙。

是人心。

一个月后，碎星山脉深处。

浓雾笼罩的山谷四面环山，寸草不生，地面布满龟裂的岩纹。灵气比外界浓郁数倍，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紊乱。

西南片区两百名金丹修士，已全部集结于此。

林洛站在玄青宗队伍靠前处，身旁是沐清璃。他目光扫过山谷，将各方势力尽收眼底。

天元宗的八人站在东侧。李擎苍独自站在最前方，灰袍在雾气中飘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他的身后，跟着司空暝玥和另外六名天元宗金丹修士。

其余门派散落各处。青云宗、白云门、金剑门……每个门派出一到六人，凑齐两百之数。

林洛的目光停在李擎苍身上。

传闻中的天元宗掌门，金丹后期，道心坚定，是西南片区有数的强者。传闻他精神矍铄、威压如山，气息令人不敢直视。可眼前这具枯槁的躯壳，像被抽去了脊梁骨，只剩一口气吊着。

道心被破，寿元将尽。

林洛知道原因。李云天，那个死在他手里的天元宗少主，是李擎苍最疼爱的血脉，也是天元宗百年来的希望。李云天死在碎星山脉，从那天起，这位掌门的道心就破了，修为再无寸进。

前世在手术台上，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人一旦没了牵挂，比任何绝症都难治。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李擎苍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林洛浑身血液一凝。

那不是普通的恨意。那是要将他生吞活剥、挫骨扬灰的怨毒。李擎苍瞳孔缩成针尖，浑浊的眼白布满血丝，枯瘦的手指在身侧轻颤——不是怕，是在极力压制当场出手的冲动。

他要杀林洛，给他的李云天陪葬。

林洛甚至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那股狂暴的灵力正在翻涌，随时可能爆发。以金丹后期的修为，若真不顾一切出手，林洛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山谷上空，三名元婴修士的气息如三座大山。李擎苍再疯，也清楚在这里动手的下场。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林洛读懂了那个口型。

秘境里，等着。

林洛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握紧沐清璃的手。那只手冰凉，轻轻颤了一下，很快稳住。

“怎么了？”沐清璃低声问。

“没什么。”林洛声音平静。“天元宗的李擎苍，准备在里面动手。”

沐清璃下意识要转头，被他轻轻拉住。

“别看他。此人道心已破，存的是必死之心。”林洛低声道。“一个不怕死的金丹后期，比任何妖兽都危险。”

沐清璃沉默片刻，将他的手攥得更紧。

“我会陪着你。”

林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不知道，这两百人中，最后能有几人活着走出去。

两百名金丹修士，是临海大陆西南片区的中坚战力。若折损在秘境中，整个片区将面临前所未有的空虚。

“林师弟，沐师妹。”

一道带着几分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洛转身，看到了张令泉父子。

张令泉一身灰袍，面容消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眼窝，看人时总带着阴恻恻的审视。他眯眼打量林洛，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张师兄。”林洛拱手，语气平淡。

“林师弟好大的威风。”张令泉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恰好让周围人都听见。“碎星山历练，救了苏师姐，还结成了金丹。啧啧，这等手段，我等老辈自愧不如啊。”

话里话外，都是刺。

这味道林洛太熟了。前世科室里，评职称落了空的老主治，看年轻主刀就是这个眼神。

“张师兄过奖。”林洛神色不变。“侥幸而已。”

“侥幸？”张令泉冷笑。“林师弟这等机缘，可不是谁都能侥幸来的。”

他卡在金丹中期百年，眼看后辈短短一个个结丹，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

“爹，跟他废什么话。”张钦文上前一步，年轻的面孔上满是不服。“林洛，别以为在碎星山混了几年就了不起。秘境凶险，不是靠运气能活下来的。”

张钦文身具天灵根，很早就结了丹，心气一向高。自当年荒山初见，他就对林洛这个同龄人极不待见，林洛来玄青宗后，更是处处刁难，还曾为了一己之私出卖身为同门的他，当然林洛至今还不知道。

“钦文，不得无礼。”张令泉嘴上训斥，眼中却掠过赞许。

“两位张师弟。”

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苏寒烟不知何时走近，白衣胜雪，目光如霜。她看也不看张令泉，只淡淡扫了张钦文一眼，那目光中的威压便让后者退了半步。

“苏师姐。”张钦文的气焰矮了半截。

“林洛当年结丹归来时怎么教训你的，忘了？”苏寒烟声音虽轻，字字清楚。“他的实力，你比谁都清楚。”

张钦文脸色涨红，不敢接话。

张令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低头掩去眼底阴鸷。当年他与苏寒烟同为金丹中期，百年并驾齐驱，何曾想过今日要仰其鼻息。

不甘、嫉妒、怨毒，如毒蛇啃噬道心。

“张师弟？”苏寒烟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张令泉猛然回神，干笑一声：“苏师姐说笑了。钦文年轻不懂事，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苏寒烟终于看向他。“秘境之中，我最担心的不是妖兽，是内讧。管好钦文，莫要因小失大。”

张令泉拱手应下，脸色更难看了。他侧目望向山谷深处灵光隐隐之处，袖中拳头攥得发白。

同样是金丹中期，凭什么她苏寒烟就能更进一步，凭什么所有人都要听她号令？

节点秘境天材地宝无数，若能独自寻得一两件重宝，或许就是突破后期的契机。苏寒烟能更进一步，他张令泉为何不能？

林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没有半分波动。

这对父子心性狭隘，睚眦必报，进了秘境绝不会老老实实跟队。而擅自行动，在节点秘境里往往是致命的。

节点秘境与炽渊秘境，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

炽渊秘境自然形成，独立于主空间之外，法则自成一体。虽然也有危险，但相对稳定，机缘众多，妖兽分布有规律可循，是寻宝历练之地。

节点秘境则是空间裂隙不稳定的产物，主空间与异界之间的薄弱地带——法则混乱，裂隙随时扩大移位。这里的妖兽是从异界缝隙涌入的凶物，凶残暴虐，毫无规律。灵气虽然浓郁，却带着狂暴的特质，炼化起来极其困难。

一个是宝地，一个是险地。这一趟是任务，不是历练，更不是游玩。

可抱着趁机捞一笔心思的，恐怕不止张家父子。

林洛暗自摇头。这种人，迟早要为自己的贪婪付账。

“林师兄，沐师姐。”

清柔的声音传来。沈清棠和宋明月并肩走近。沈清棠青衣温婉，浅浅一笑；宋明月鹅黄长裙，脚步轻快，明眸直直看向林洛。

“林师兄！”宋明月凑上前。“有你在，咱们这路的压力可就小多了！”

“两位师妹放心。”林洛点头，语气温和。“林某自会尽力。”

沐清璃站在他身旁，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沈清棠眼中的光暗了一瞬，很快恢复平静。宋明月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时候不早了。”沈清棠轻声道。“秘境中多加小心。”

两女行礼离去。宋明月走出几步又回头：“林师兄，进去了可别忘了照应我们！”

林洛无奈地笑笑，正要说话，山谷上空骤然传来剧烈的灵力波动。

“来了。”苏寒烟低声道。

三道遁光落下，凌知鹤、方千曜、骆绯烟立于谷中巨石之上，俯视两百名金丹修士。

“时间到了。”凌知鹤的声音不大，却在山谷中回荡，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方千曜上前一步，手中多了一个储物戒指。神识一动，数十套布阵材料自戒指中飞出，按门派大小分发到各支队伍面前。

“玄青宗、天元宗各领两套，其余门派按人数领取一套或半套。”他笑眯眯地说道，笑容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材料有限，丢失不补。”

两套阵盘阵旗落在苏寒烟面前，符文玄奥，灵光内蕴。林洛只扫了一眼，便认出品级极高，远非临海大陆能够炼制。

“入口一炷香后开启。”凌知鹤道。“进入后你们会出现在秘境边缘，布阵点位于秘境中央。秘境关闭之前，赶到，布阵。”

“骆仙子。”凌知鹤侧头示意。

骆绯烟点了点头，怀中的古琴飘然浮起。她十指轻抚琴弦，一道奇异的音波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众人只觉神识一震，脑海中多出一幅清晰的地图——秘境内部的路线，以及布阵点的位置。

“音波传识，可保十日不散。”骆绯烟淡淡道。“路指给你们了，能否走到，看各人造化。”

“秘境中天材地宝无数，也凶险万分。”方千曜笑眯眯补充。“空间裂隙、高阶妖兽、天然陷阱，样样致命。劝诸位以布阵为重，莫要因小失大。”

凌知鹤目光扫过各支队伍，掠过李擎苍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终是没说什么。

“开始吧。”

凌知鹤手掌一翻，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出现在掌心。方千曜和骆绯烟也同时取出各自的法宝——一方玉印，一根银色长笛。

青铜令牌、玉印、银笛三件法宝同时亮起。金色光柱、白色灵雾、清越笛鸣在空中交汇，凝成巨大的光团。

光团缓缓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山谷中的灵气被疯狂抽入其中，地面的碎石被气流卷起。众人不得不运转灵力，抵挡那股恐怖的吸力。

“开！”

凌知鹤一声低喝。

光团炸裂，一道数十丈高的空间之门矗立谷中。门框上光线扭曲，门内深邃黑暗，隐约有妖兽嘶吼与风声传出。

“进！”

各门派的修士依次进入。天元宗的队伍最先动身，李擎苍一步踏入门中，身影消失在扭曲的光线中。弟子们紧随其后。

“我们也走。”苏寒烟沉声道。她率先走向空间之门，冰蓝色剑光护住全身，一步迈入。张令泉、吴重楠、沈清棠、宋明月依次跟进。张钦文走在中间，目光不时瞟向门周扭曲的光线，眼里透着莫名的炽热。

林洛和沐清璃走在最后。临进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方千曜冲他点头，骆绯烟低头抚琴。

林洛握紧沐清璃的手，踏入空间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