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林秀芬照常去给婆婆送饭。
她拎着饭盒走进小区，照例从婆婆那栋楼的单元门进去。楼道里有股潮湿的味道，墙面上贴满了小广告，物业新贴了一张通知，说是要清理楼道杂物。林秀芬看了一眼，没太在意。
敲门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用手背贴了贴饭盒，还有点烫手。这是婆婆最爱吃的红烧肉，她早上六点就起来炖了，火候刚刚好。
门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脸色比上次好多了。眼睛不那么肿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妈，我给您送饭来了。”林秀芬把饭盒递过去。
婆婆接过饭盒，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进屋，而是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带着点审视，又有点像在犹豫什么。
“秀芬，”婆婆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听说你办了个培训班？”
林秀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婆婆会问这个。上次培训班的事，她在小区里被刘大姐她们议论过，没成想传到婆婆耳朵里了。
“是，妈。”她点点头，不明白婆婆想干什么。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把饭盒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她的手指粗糙，指节突出，手背上有老年斑。
“挺能干的。”婆婆说。
林秀芬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着婆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婆婆又说：“我糖尿病这么多年，拖累你了。你现在还能想着做点事，不容易。”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秀芬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门。她鼻子一酸，眼眶有点红。
“妈，您别这么说……”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说的是实话。”婆婆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了以前的尖锐，“以前是我不好，总是对你挑三拣四。你为这个家付出那么多，我都看在眼里。”
林秀芬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不想让婆婆看见。
婆婆看着她，叹了口气：“以后有空，来吃饭就行。不用天天来，我现在好多了，能自己照顾自己。”
“嗯。”林秀芬点点头，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
婆婆把饭盒拿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秀芬：“秀芬，别怪妈以前对你苛刻。我就是……就是害怕。”
“害怕什么？”林秀芬问。
“害怕你不管我了。”婆婆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爸走得早，我把大勇拉扯大不容易。老了老了，就怕成为你们的累赘。”
林秀芬看着婆婆的背影，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她突然觉得婆婆很可怜。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心里藏着这么多不安，而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听过。
“妈，我不会不管您的。”林秀芬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婆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进去了。
林秀芬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直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她才转身往回走。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和昨天一样。
回家的路上，林秀芬骑着电动车，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婆婆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挺能干的。”
“我糖尿病这么多年，拖累你了。”
“以后有空，来吃饭就行。”
她没想到婆婆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些年，她给婆婆做饭、送饭、照顾起居，从没指望过婆婆能理解她，更没指望过婆婆会说出“拖累”这两个字。
可是婆婆说了。
林秀芬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发现眼眶还是湿的。
看来，这些年的付出婆婆都记在心里呢。
她骑着车，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春的气息。路边的小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秀芬看着那些新芽，心里某个地方也变得柔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