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培训班没课。林秀芬想着家里冰箱空了，得去菜市场买点菜。
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不大，种类倒是齐全。林秀芬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挑挑拣拣。她正弯腰看西红柿，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学员王姐发来的微信，问她增值税申报表怎么填。
她低头回消息的时候，身后传来几个熟悉的声音。
“诶，你们听说没有？楼下那个林秀芬，办的什么培训班，教人家做账。”
林秀芬的手指顿住了。她认得这个声音，是住在三栋的刘大姐。
“真的？她一个超市理货员，还能教人？”另一个女声接话，语气里带着质疑。这是住在二栋的张婶，声音尖细，林秀芬每次在小区里碰到她，她都要问一遍“最近工作怎么样啊”。
“谁知道呢。反正是挺能折腾的。”刘大姐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第三个人听见，“你说她图啥呢？都多大岁数了，还学人家当老师。我听说她还收钱呢，一个人好几百。”
“可能就是闲的吧……”张婶咂咂嘴，“要我说，女人家就该在家待着，折腾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可不是嘛，”刘大姐的声音更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飘进林秀芬的耳朵，“你说她男人也不管管由着她胡来。我要是她男人，早就——”
后面的话林秀芬没再听清。她的手还保持着拿西红柿的姿势，指尖微微发白。她慢慢直起身子，面不改色地挑了几个西红柿，放进购物车里。她的手很稳，就像什么都没听见。
买完西红柿，又买了五花肉和豆腐。结账的时候，排在前面的人聊的是家长里短，什么谁家的儿子娶了外地媳妇，谁家的女儿嫁了个有钱人。林秀芬站在后面，盯着收银台上的商品广告发呆。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阳光有点刺眼。林秀芬骑着电动车，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那几句话。
一个超市理货员，还能教人？
都多大岁数了，还学人家当老师。
她想起自己当年在超市理货的时候，主管吴德明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没用的摆设。那时候她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继续搬货。现在她站在讲台上，给二十几个学员讲课，那些学员叫她“林老师”。
可到了别人嘴里，她还是那个“挺能折腾”的女人。
回到家，张大勇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门响回过头，见她脸色不对，站起来问：“咋了？买菜买这么久？”
“没啥。”林秀芬把菜放进厨房，弯腰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张大勇跟进来，看着她的背影：“不对，你脸色不对。出啥事了？”
林秀芬把菜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刚才在菜市场，碰到刘大姐她们了。”
“她们说啥了？”
“没啥，就是……”林秀芬顿了顿，“说我的培训班啥的。”
张大勇皱眉：“她们懂啥，不用管她们。你做你的，让事实说话。”
林秀芬没吭声，打开水龙头洗菜。水流冲着手背，冰凉凉的。她想起刘大姐那句话——“都多大岁数了，还学人家当老师”。
四十二岁，很老吗？
“老婆，别理那些闲话。”张大勇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放软了，“你要是怕这个怕那个，还做什么事？当年我跑车的时候，别人还说我脑子有病呢。现在怎么样？不也过来了。”
林秀芬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他。张大勇的皮肤还是那么粗糙，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他不太会说话，但这句话说得实在。
“我知道，”她点点头，声音很轻，“就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慢慢就好了。”张大勇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做饭吧，我饿了。”
林秀芬应了一声，打开冰箱把肉拿出来。刀切下去的时候，她的手还是稳的。心里那点不舒服，像鞋子里进的沙子，膈应人，但不至于走不动路。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厨房里的灯亮起来，照着她切菜的侧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