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去医院的路上,程霜的“先行侦查报告”就到了,她发来的语音里很明显是压着嗓子:
“你妈在急诊观察室三号床,我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到她脸色红润,中气十足,正指挥朝雨削苹果,苹果还点名要蛇果。亲戚来了四五个,病床边全是人头。对了,门口还有个拿相机的,看样子像做新媒体的,进病房以后就在那拍。”
“知道了。”我淡然地回道。
“你还真打算去啊?”
“去啊。”我说,“这么卖力的演出,没有观众,多可惜呀。”
到了医院我观察了一下,进病房之前,我先去了趟护士站。
“请问,三号床方曼丽,情况怎么样?”
小护士头也没抬:“三号床啊?没什么事,观察一晚就行。”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我,压低了些声音,“哦对了,她非要吸氧,说戴着放心,我们劝不住。”
我道了谢,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熄了。
我刚走到病房所在的走廊里,看到‘讨伐团’站在那里早就严阵以待了。
“你还知道来!”大姨第一个开火,“你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杀人凶手!”
“唉,晚晚啊,”舅舅摇着头,一脸沉痛叹息,“这次,你真是做得有点过了……”
“让一下。”我从人堆里穿过去,“你们都堵在这儿,我妈的病不但好不了,过道被你们先堵了,小心一会儿有人投诉你们。”
我说完眼神也没给他们,走进病房。
我妈躺在靠门口的病床上,鼻腔里插着那根装饰用的氧气管,看见我,气若游丝地伸出手:“哎呦,晚晚啊……妈就知道……你心里还有妈……”
“姐!”朝雨扑过来,眼泪说来就来,“你总算来了!妈一天没吃东西了,你要是再不来,妈她……”
我没有回应朝雨的表演,走到床头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妈,我给您安排了全套检查。心电图、脑CT、血压监测、血常规。晕倒不是小事,必须查清楚才放心。”
我说这话的声音不高,但全病房都听得清。
氧气管后面我妈的脸色有变,她连忙摆了摆手:“不用……妈就是头晕,歇歇就好……”
“那怎么行。”我看着她,“您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不就成杀人凶手了吗?大姨刚才在走廊,已经给我定过罪了。所以今晚必须查,查个明明白白,也还我一个清白。”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大姨和舅舅交换了一个眼神,姨父,舅妈和表姐也都互相看了大家一眼没有说话。
两小时后,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进来,公事公办:“患者血压130/80,心电图正常,脑CT未见异常,血糖略低。考虑情绪激动,加上没吃晚饭,应该是一过性头晕。不用住院,观察一晚,明早就可以出院了。”
和医生回到住院部医生办公室后,我对医生说:“医生,麻烦您,把这些结论写进病历里,写清楚各项检查,未见异常。”
医生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虽有不解,但还是写了。
程霜站在旁边,把病历一页一页拍得清清楚楚。
“姐!妈都病了,你在这儿拍照取证,你防谁呢?”朝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面,脸都有些涨红了。
“放你们,防剪辑。”我越过她,走到走廊里,看向那个拿相机跟拍我们的年轻人。
“这位朋友,今晚的完整素材,记得发我一份。哪天网上出现了剪辑版,我们法庭见。”
年轻人愣在原地,下意识去看朝雨。朝雨咬着牙,对他小声说了什么,他朝电梯厅方向走去。
回到病房,几个人本来在说话,看到我进来都突然禁了声,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妈一把扯掉氧气管,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刚才我来时那个虚弱晕倒的人。
“林晚星!”她指着我,手指发抖,“你妈我晕倒住院,你带律师、带相机,还请医生来查我!你这是要妈的命啊!”
“妈。带相机的可不是我请的,你们肯定最清楚。”
“还有就是,看在你是我亲妈的份上,以后你的养生钱,我出。但是,戏钱没有。”我情绪平静,一字一句地说。
“今晚的急诊费、检查费,明天出院的时候我会结清的。以后您真病了,住院、手术、护工,这些费用我都会出的。”我顿了顿又看着她道,“但前提是,你得是真病。”
她愣了几秒,随即启用了压箱底的演技,拍着床沿开始号啕:“哎呦,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闺女,亲妈病了,她带着医生来查亲妈……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妈,”我没有回头,“你如果想过好日子,就安生做我妈,别总想着做我的账房先生。”
走廊里,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在我经过时齐刷刷地闭上了嘴。
程霜快步跟上来:“就这么走了?里面可躺着一队热搜预备役。”
“让他们发。”我按下电梯,“病历在我手里,‘未见异常'四个字在病历上。他们现在哭得越惨,以后脸越疼。”
电梯门刚要合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叙白。
“林小姐,保险公司的调取文件,今天下午到了。”他的声音不对。
周叙白这个人,天塌下来都是一个声调,可这一次,那个声调是沉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我本能地捂向胸口:“受益人是谁?“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两秒。
“你最好亲自来看,做好心理准备。”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三楼的那扇窗里,我妈此刻大概已经坐回了床上,啃着她的蛇果,复盘今天的演技。
我的亲生母亲,毕生的演技都用来对付我这个宁愿把自己身体累垮都想让她过好生活的女儿了。
即便重生了一次,经历这些场景我仍然能感受到我心里难过的情绪在上涌。
我和程霜去停车场开车,一阵风灌过来,冷得我打了寒颤。
我发动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可我握着方向盘的手还是有些颤抖。
周叙白让我亲自看的东西,我有些预感。
该来的答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