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男声带着那种一线城市商务人士特有的从容,字正腔圆,咬字清晰。
他客气地邀约:“张先生,王总很看好望海这个项目,商业逻辑很新,在文旅板块能讲的故事也多,我们有现成的渠道和资本扶持,中午在双廊的云隐海景餐厅,车子可以去才村接您。”
我听着听筒里传来的轻微电流声,目光落在院子里挂着的一排蓝白棉布上。
晨风掠过,布角扑棱棱作响,空气里带着淡淡的发酵草木清香,还有厨房里飘出来的柴火烟火气。
我开口回复道:“你们找错人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直接打断,语气带着诧异:“张先生,王总是宏盛资本的大理项目总负责人,关小雨关总监应该也跟您提过……”
我打断他,说道:“望海扎染坊不接受任何外部融资,也不需要讲资本故事。”
那头的语调微沉,隐隐带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劝诫:“张先生,文创孵化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没有资本加持,单凭几个短视频的散碎流量,你们走不远,这是关总监特意争取的沟通机会,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工坊的前途考虑。”
“我挂了。”
没等对方再吐出半个字,我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顺手将号码拉进了黑名单,院子里一下子清净下来。
舒秋月手里握着那把黄色卷尺,像转笔一样在细长的手指间转得飞快。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黑曜石,唇角还挂着戏谑的弧度,好奇地问:“谁啊?大清早的找你拉赞助?听你刚才那语气,挺硬气啊,怎么连顿海景大餐都给拒了?双廊那边吃一顿人均好几百呢,大叔,你是不是傻?”
“推销保健品的。”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石桌。
舒秋月嗤笑一声,凑近两步,鼻尖几乎碰到我的胸口,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少蒙我,我都听见什么‘总’什么‘项目’了,是那个开大奔的前女友派来的人吧?”
我脚步一顿,垂眸看她。
她今天换了一件嫩黄色的旧抓绒衣,袖口微微磨损,领口拉得很低,露出一小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锁骨。
她仰着脸,眼里全是恶作剧得逞的狡黠,毫无女孩子的羞怯,反而像个在路边收保护费的市井小痞子。
我避开她的视线,走到石凳前坐下,淡淡道:“舒秋月,收起你的好奇心,卷尺量完了没?”
“早量完了,按你说的,长一百二十公分,宽三十五公分,误差不超过半公分。”
她快步跟过来,毫不客气地拉开我对面的竹椅坐下,双手托腮盯着我,带着几分好奇:“张主管,你真打算帮晓雪姐把这破染坊干起来啊?我还以为你来这儿就是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呢。”
我没理她的阴阳怪气,低头去翻石桌上的账本。
杨晓雪端着一个木托盘从厨房走出来,打断了舒秋月的连珠炮:“泽海哥,秋月,吃早饭了。”
托盘上放着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白米粥,一碟自家腌制的酸辣萝卜条,还有一盘金黄酥脆的破酥油条和两碗蒸蛋。
杨晓雪把蒸蛋轻轻放到舒秋月面前,又把白米粥推到我手边。
她的双手在碎花围裙上局促地搓了搓,指甲边缘隐隐透着洗不掉的靛青色。
舒秋月拿起瓷勺敲了敲碗边,故意发出清脆的响声,带着点小抱怨:“晓雪姐,我的呢?我的蛋怎么只有一碗?”
杨晓雪抿嘴一笑,耐心地解释:“你病刚好,阿奶特意在蒸蛋里放了一点点野生天麻粉,去风气的,泽海哥碗里的是原味的。”
舒秋月舀了一勺滑嫩的蒸蛋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气,却还是满足地眯起眼,赞不绝口:“好吃!晓雪姐,你要是个男的,我肯定倒追你。”
杨晓雪脸颊微红,轻轻嗔了她一句:“姑娘家家的,整天胡说八道。”
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端起林星留下的空碗,慢慢喝起粥。
晨光斜斜地照在天井里,水汽被晒干,空气里的凉意一点点退去。
我喝了半碗滚烫的白粥,温热的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部,那股早起时隐隐发紧的痉挛感终于散去。
我咽下嘴里的米粥,开口说道:“晓雪,上午把身份证和原来的个体户证件找齐,下午我借老马的车,带你去古城政务大厅。”
杨晓雪连忙放下碗,有些紧张:“泽海哥,不用那么急吧?下午你不是还要休息吗?”
“既然要合规,就别留尾巴给古城商会的人抓,”我拿过纸巾擦了擦嘴角,“补齐互联网经营类目,顺便把‘望海’的商标图形先递交预审,迟则生变。”
“商标?”杨晓雪睁大眼睛,显然对手工艺之外的商业词汇极其生疏,有些忐忑地问,“那……那要花很多钱吗?”
“官费几百块,我先垫着。”
“不行不行,哪能让你垫钱!”杨晓雪急忙摆手,站起身就要往里屋跑,“阿奶床头的小铁盒里还有几千块私房钱,我这就去拿!”
“晓雪,坐下。”我叫住她。
杨晓雪脚步一僵,有些无措地站在廊柱旁。
我看着她,语气平缓道:“不用动阿奶的养老钱,这笔费用记在工坊账上,等第一批标准茶席发出去,从利润里扣,亲兄弟明算账,以后工坊的开销和进项都要公对公,明白吗?”
杨晓雪怔了怔,随后用力咬着下唇,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舒秋月咬着半根油条,嘴边沾着点点油光。
她看看杨晓雪,又看看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伸手在石桌底下踢了踢我的小腿。
我皱眉看她:“吃你的饭。”
舒秋月咽下油条,语气理所当然:“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
“去当监工啊,顺便看看大理的政务大厅长什么样,”她扬起下巴,露出得意的小表情,“你收了我的监护费,我去哪儿是我的自由,再说了,晓雪姐老实,万一政务窗口的人态度不好,我能帮你俩吵架。”
杨晓雪被她逗得扑哧一笑:“政务大厅的工作人员都很客气的,哪用得着吵架。”
“那可不一定,”舒秋月哼了一声,眼神斜斜地挑着我,意有所指,“防人之心不可无,特别是防某些长得人模狗样、满脑子算盘的臭男人。”
我知道她是指桑骂槐,干脆不再接话。
……
吃完早饭,林星背着一个布包急匆匆从门外跑进来,手里举着两张打印出来的快递单,跑得满头大汗,眼镜片上全是一层雾气:“泽海哥!晓雪姐!隔壁才村三组的赵婶听说咱们视频爆了,刚才跑去村口小卖部,硬塞给我两块自酿的老红糖,说想把她家织的老棉布搭在咱们这儿卖!”
杨晓雪接过红糖,有些发愁:“赵婶家的布我也见过,织得是密实,但经线粗细不匀,拿来做茶席容易变形……”
“推回去。”我言简意赅。
林星愣了愣,有些为难:“啊?赵婶是老街坊,阿奶前年生病她还送过老母鸡呢,推了多伤和气啊……”
我看着林星,语气平静却带着原则:“红糖退回去,买两斤好茶作为回礼送过去,就说工坊目前只用自己染的原生土布,等规模做大了,再统一上门收纱线,乡邻的人情不能欠,但标准的口子一旦开了,后面会有几十家亲戚把残次布送过来,到时候你收还是不收?”
林星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晓得了……我这就去办。”
小院里再次归于秩序,杨晓雪去前堂找户口本和证照,林星去还红糖,我站在天井中央,点燃了一支烟。
白色的烟雾在阳光下徐徐升腾,耳边传来苍山方向隐隐的鸟鸣。
那种在大城市里时刻悬在头顶的考核指标、会议复盘、PPT答辩,仿佛已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一只冰凉柔软的小手突然伸过来,极其自然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我身子骤然一僵,本能地想要抽回手。
舒秋月没松手,反而加大了力道,她的掌心偏凉,指尖很细,死死扣在我的脉搏处。
我沉着脸低喝:“舒秋月,放手。”
她仰头盯着我,离得太近,我能看清她长睫毛下那双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眸子,带着几分狡黠:“不放,心跳七十二下,很稳嘛,大叔。”
“你有完没完?”
“没完,”舒秋月松开手指,却没有后退,只是顺势插进自己的抓绒衣兜里,眼底掠过一丝戏谑,“刚才关小雨的人打电话来,你拒绝得很干脆,我还以为,你会顺杆往上爬,拿前女友的钱当垫脚石呢。”
“我没那么下作。”
“我知道啊,”她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吃了小鱼干的猫,“要是下作,我也不会赖在才村不走了。”
她收起笑容,微仰着下巴,语气罕见地正经了半秒:“大叔,你认真做事的样子,真挺招人的,不过你少端着那张死人脸,晓雪姐面子薄,容易被你吓着。”
“回你房间待着去。”我掐灭烟头,转身就要往西厢房走。
她在身后喊我的全名,带着几分耍赖:“喂,张泽海。”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股吊儿郎当的无赖腔调:“下午去政务大厅,顺路带我去趟洱海门呗?我拖鞋磨脚,想去买双帆布鞋,你出钱啊,从我的伙食费里扣。”
我没应声,快步推门进了西厢房。
木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院子里的日光,我靠在门板后,低头看着刚才被她抓过的手腕。
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抹微凉的触感,胸口没有发紧,呼吸也没有滞涩,那台死机了几个月的旧电脑,好像真的被这群吵闹而真实的人,强行撬开了一条通风的缝隙。
然而,我刚在木桌旁坐下,准备理一理下午去政务大厅的材料,西厢房的窗棱忽然被人轻轻敲响了三下。
游鹏那低沉冷硬的声音隔着木窗传了进来:“泽海,院外巷子口停了一辆本地牌照的黑色路虎,车里坐了两个男的,手里拿着长焦镜头,盯了这儿快一个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