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南走了很多天。
草越来越密,树越来越多,空气里的字也重新浮出来,一行一行地漂着,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撞在一起就散了,散成更小的笔画,再慢慢拼回去。他走在草里,草叶扫过脚踝,软软的。他没有低头看,一直走。
走了十来天,他看到了矮墙。
矮墙很旧了,石头缝里长着青苔,墙头上搁着石头,一块一块的,大小不一。他走过第一面墙的时候,顺手摸了摸墙头上的石头,凉的,湿的。他没有往上加石头,就走过去了。走到第二面墙,墙上还是石头,排列的方式和之前不太一样,有几块是新搁上去的,边缘还锋利。他看了一眼,继续走。
走到第三面墙的时候,他看到了人。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墙根下,背靠着墙,腿伸直了搭在草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用另一块石头慢慢磨着,磨一会儿,翻过来看一眼,再磨。男人穿的衣服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有风霜的纹路。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你从北边来的?”男人问。
“嗯。”
“北边有什么?”
他想了想。“纸的边缘。”
男人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磨石头。磨了一会儿,又说:“我也去过那边。很久以前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刻石头。”男人把手里的石头翻过来给他看,“刻名字。路过这里的人,我都刻一个,搁在墙头上。以后再来的人,看到名字,就知道有人走过。”
他没说话,看着男人手里那块石头。石头上已经刻了一半,是个“李”字,笔画磨得慢,但很清楚。
男人抬头看他:“你叫什么?”
他想了想。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名字?”男人问。
“没有。”
“那你刻什么?”
他又想了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想起自己之前在路上做过的事。他在纸上划过横,在树皮上刻过钩,在沙面上写过“是”字,在空白里坐过、推过墙、按过掌印。但他没有一个名字。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刻一个记号吧。”他说。
男人把石头递给他,又从旁边摸了一块尖的给他。他接过石头,捏在手里,蹲在墙根下。他想了很久,然后开始刻。他刻的不是字,是一个钩。一道横,末端微微上挑。很简单,一笔就完了。刻完之后,他把石头递给男人。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不认识。”男人说。“但好看。”
男人站起来,走到墙边,找了一个空位,把石头搁上去。石头搁稳了,和旁边那些刻了名字的石头挨在一起。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钩,然后走回来,重新坐在墙根下,拿起另一块石头,开始磨。
“你要走了?”男人问。
“嗯。”
“往南?”
“嗯。”
“南边就是旧楼了。你走过?”
“走过。”
“还走?”
“还走。”
男人没再问,低头磨石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南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坐在墙根下,低头磨着石头,墙头上那块刻着钩的石头,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和别的石头一起,面朝南方。
他转回头,继续走。
(第三十一卷 第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