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的时候,陆沉就来到了青石镇。
走了一条很长的路。仙门的人马在族地那边一炷香前就到了,黑压压的一片把半座山都围住了。他没有去看,看也没用。目前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查清通缉令传播到的程度以及关卡设置的位置。
再买些干粮。家里的粮食全部都让爹背到后山去了。
镇口被几百个黑压压的人堵住,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烧火棍,还有的两手空空地来看热闹。今天早上天空中出现的一行血字,半个青石镇的人都看到了。通缉令也贴到了镇口的石碑上,天还没黑呢,全镇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魔骨在哪儿。”
“就是那个。仙门怎么没把他锁起来。”
叫得最起劲的人也被这个问题给堵住了。顺着看去,陆沉的手腕上非常干净,没有锁链也没有伤痕。应该锁他的人此时应该还在陆家祠堂里。
“魔骨!他就是那个魔骨!”
“烧死他!仙门说了,魔骨当诛!”
“别让那邪祟进镇,我家娃还小!”
石头,泥巴,半只破鞋,雨点一样砸了下来。
陆沉不闪不躲,步履不停。石头打在额头上,血液顺着眉骨流下来,把一只眼睛糊住了。他用手抹了下,然后摊开手掌看了看。
血液是温热的。
人群中有一个小孩子,学着大人那样捡起一块石头扔了出去。打在他的背上,但是没有多少力气。
陆沉看了孩子一眼。
孩子的母亲用手捂住孩子的双眼,带着孩子离开了现场,并且嘴里还哼唱着类似童谣的歌曲:不要去看魔,不要去看魔,看魔的话就会生疮。
这条路他曾经走过一回。那次他被锁起来,被拖着、押着走,头都抬不起来。现在没有人押着他,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一个汉子拿着烧火棍向他冲过来,朝他的头上砸去。
木棍断了。
断的不是陆沉的脑袋,是棍子。烧火棍打在了他的肩膀上,“咔”的一声,断成了两截。那个汉子手里拿着半截木头,呆住了。
肩上那道淤青,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散了。
“妖物。”
汉子转身就跑。人群后退了两步之后,就没有人再敢向前走了。
陆沉避开他之后就继续往镇上走了。
街心墙上贴着他的通缉令。画的是一张模糊的脸,下面写着“格杀勿论”。
他在画前站了会儿。
“画得不像。”
没有人再接着他说的话了。
街道两旁的门一扇接着一扇关上,门缝里露出了许多双眼睛。到了街中间的时候,有一扇门的缝隙里探出半个老太太的身体,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还热乎的窝头。
“孩子,拿着吧,路上吃。”
陆沉接过。
“谢谢。”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隔着门板,他听到屋子里有人骂道:你是不是糊涂了,他是魔骨,仙门要杀的,你还给他东西。
老太太的声音慢慢降低,只有一句话。
“他爹从河里捞过我儿子。”
骂人的话就不再说了。
陆沉把窝头塞到怀里,没有回头。
街角有一个啐了一口的人。
“吃吧,撑死你。”
陆沉咬了一口窝头。还是温的。
后面还有人议论。有人觉得老太太很善良,也有人认为她糊涂了,还有人低声算账,说如果魔骨真的被仙门斩了的话,那么赏钱该由谁来领取呢?拿到钱的人家,明年过年恐怕连门神都不敢贴了。声音很小,全部都压在了门板之后,害怕被人听见,又希望别人先开口。
他全部都听到了。
上一次的时候,他认为这些声音就是刀子。这一次他听出来,在刀子之下还有畏惧。他们害怕他,也害怕仙门,最怕的就是站在了错误的一边。
虽然害怕,但是菜头砸得很准。
他还想起另外一回。那天他也是从这条街上出去的,饿得眼前发黑,看见一个卖炊饼的小摊,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摊主见到他就把炊饼盖上了,并且往饼上啐了一口。
那天他饿着肚子,被人押到了斩魔台上。台上跪了一天,台下扔了一天的东西。傍晚的时候,他就被锁在铁链上拖到了丹房那边。拖出青石镇的时候,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炊饼炉子里面还有余热。
三年之后,他在另一口炉子里去世了。
后面的人群突然间就分成了两半。
小轿停在了小镇的入口处。青竹做的轿子,没有仪仗,没有随从。轿帘一掀开就见到了一位女子。穿白衣服,腰间挂着一把剑,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她站在那里之后,刚才还喊得震天的镇口就安静了下来。
“都散了。”
留下的人互相看着对方,脚下的土地也变得坚实起来。
一个汉子梗着脖子说道:“仙子,魔骨是被仙门通缉的,我们这是替天……”
“我说,散了。”
那汉子缩了缩脖子,退了。退出去十几步,才敢回头看她一眼。
过了一阵子之后,镇口上就散得干干净净了。地上还有没砸出去的石头,半截断掉的烧火棍。有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想要逃跑,但是被她看了一眼之后,就把担子放下,贴着墙根慢慢走开了。
女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就是陆沉。”
“你是谁。”
“青岚仙门,凌霜。”
她开口之前,先把剑鞘松开一寸。这个动作她做得非常熟练,已经成了习惯。
陆沉也在看她。这个人他没有见过。以前抓他的都是吴远的手下,拿着刀,咬着牙。和往常的不同。
“仙门通缉我。”少年开口,“你也来抓我。”
“我不抓你。”凌霜顿了顿,“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问。”
“天规写着,魔骨生当诛。”她说得很轻,落得却很稳,“你杀吴远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沉一呆。
仙门的人怎么会问起这个呢?
“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仙门爱听的。”
“真话。”
“我在想。”他看着她,“凭什么。”
“就这两个字。”
“不够吗。”他迎着她的目光,“我生下来,什么都没做,天规就判我死。我问它一句凭什么,不够吗。”
凌霜沉默了一会儿。
“判词是天地写的。你恨,也恨不动它。”
“天要我死,我偏活。”少年一字一字地说,“人要我善,我偏恶。但我的恶,只对欠我的人。”
风把后面的话给吹散了。她望着他,望着好久,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生物。
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才开始说话。
“你答得不对。”
剑出鞘的声音很小。
紧接着一道白芒贴着喉结扫了过来。
侧身。
剑锋掠过肩头,皮肉被划开,鲜血喷涌而出。但是伤口自己愈合了,而且愈合得很好。
凌霜瞳孔一缩,收起长剑后又向后退了半步。
“你选的是不灭。”
“好眼力。”
“再接一剑。”
这次的剑要快上三成。白芒连闪,肩,肋,腕三处一气呵成。陆沉避开了第一剑,第二剑擦过肋下将衣服划破,第三剑他没有躲,硬生生的受了。
三条伤痕,三条血痕。
三条血线同时在他皮肉上收口。
门缝中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这条街上没走的人,全都趴在门缝里看。
“三道口子,眨眼就没了。”
“这不是人,这是妖。”
凌霜收势之后就一直看着他。
“你不还手。”
“还不了。”陆沉很干脆,“你比我快。”
“那你刚才,为什么敢空手接我的剑。”
“因为你不杀我。”他说,“你要杀我,第一剑就不是划肩膀了。”
凌霜拿剑的手停了下来。
陆沉反手抓住了她的剑锋,手掌上的纹路也跟着发热。
凌霜的手腕一麻,一半力气就泄掉了。她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前跌了半步。
她却不慌张。
另一只手一翻,袖子里的银针就向着他的咽喉刺去。他偏过头,针擦着耳朵掠过去,钉进了后面的木桩里,没进去三寸。
“你倒是狠。”
“仙门的人,都狠。”
“你杀过多少魔修。”
“记不清了。”
“里头有冤枉的吗。”
她握剑的手稍微用力了一点。
“我不知道。”她答得很快,“我依天规行事。”
“那今天。”
“今天,我倒想看看,天规错没错。”
陆沉欺身靠近,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僵在了原地。
凌霜并没有挣脱出去。
她盯着他的手,忽然开口:“你放了我,我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出镇的令牌。”凌霜把剑横在肘上,“镇外三道关卡,没有令牌,你过不去。”
“我杀了你。”
“你杀不了。”凌霜看着他,“你噬的是灵,不是命。我剑一动,你我两败俱伤。你要活着出镇,就得靠我。”
“你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杀了你,谁去看那条天规是不是铁打的。”
“你倒是敢说。”
“我不说。”凌霜道,“我记着。”
陆沉盯了她几息。
他放开了她。
“你要什么。”
“一个答案。”凌霜把剑送回鞘中,“魔骨当诛这条天规,你活着,我就能看见它到底错没错。”
“这算什么买卖。”
“算我欠你一次。”她退开两步,指尖在剑柄上按了按,“青岚仙门斩魔台,我奉命监刑。你要有本事活到那天,我们再谈。”
转身就走了。
走了几下又停了下来。
“令牌压在镇口碑下,自己拿。”
再走两步的时候,她背对着他,又说了一句。
“通缉令上,你的赏格是三千灵石。青石镇的人砸你,砸的不是魔骨,是钱。”
“那他们亏了。”
这次人真的转过街角就不见了。
陆沉来到小镇入口处的石碑旁边。
碑上贴着一张通缉令,边角处被露水泡得发软。揭下来之后下面就有一块令牌了。是青玉做的,上面刻有仙门的云纹。
将令牌收好。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后面有人叫了。
镇口另一边的榜文前围了很多人。
他走到那边去。
榜上所写的并不是通缉令。
告示两个字写在上面。前几行都是义正词严的话,什么除魔卫道,什么替天行道。陆沉一直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告示前面有一个老秀才在摇头晃脑地给其他人念。
“青岚仙门,三日后,斩魔台,除魔大典。”
念到后面的时候,老秀才的舌头打了个结,没有说完。拿着书,手心出汗。
陆沉伸手把告示取了下来。
一经公布之后,看榜的人都惊呆了。
“这不是拿他家人做局吗?”
“仙门这是要逼他上钩。”
“造孽。”
几个乡下人见到他之后吓得直往后退。
“陆、陆沉。你怎么还在这儿。”
陆沉的目光越过他的脸。
将告示折叠两次之后收藏起来。
告示的最后一行是:
凡是和魔骨陆沉有关系的人,一起押解,监刑。
看告示的人走了之后。街上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一张纸的下面。
老秀才没有离开。
“少年人。”老人把书抱在怀里,声音发颤地说,“老朽念了一辈子官榜,头一回,念不下去。”
陆沉站稳了。
“榜上那个六岁的小姑娘”,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动,“我有一个孙女,跟她同龄。”
陆沉没有接话,朝老人深深拱了拱手。
后山猎人住的房子。米缸下面的地窖。
那地方,外人寻不见。知道的,只有陆家自己人。
今天早上他把爹和小满送进去之后到现在也就过去了半天的时间。半天之内,人就被仙门抓住了。
是谁说的,不需要思考。
祠堂里三十六张脸,随便哪一张都可以。
陆守义跪在地上向仙长求饶,希望仙长能够放过陆家人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仙门所要求的满门,姓陆的也都包括在内。
陆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没人听见。
他朝北看。青岚山位于小镇的北面,山腰处的台子被云雾遮掩着看不清,但是凿石的声音随风飘来,传到人的耳朵里。
三日。
爹,妹妹都在山上。斩魔台建在半空中,铁索路就是唯一的通道,每三步就有一个岗哨,即使有翅膀也飞不出去。从八岁起他就跟着父亲进山打猎,十年间没有间断过。哪里的悬崖可以着陆,哪个哨位后半夜有人打瞌睡,在他的心里有一幅地图。
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袖子:“你疯了。那是斩魔台,去了就是个死。”
陆沉甩开那只手,将短戟横在肩上。
死过一回的人,不怕这个。
怀里的令牌已经热到像烧红的铁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