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骨生,当诛。
血字从空中砸下来,砸在青岚山陆家祠堂的屋脊上。
供桌发出一声响,一分为二,满堂的牌位也倒了一大片。
陆家三十七口人当中有三十六人下跪。
另外一个就站着。
满山的鸟都飞走了,没有留下一只。风停了,云也停了,只有六个字悬挂在祠堂上空,红得发黑。血珠掉到青石板上发出嗤的一声,腾起一片白烟。
燃烧了半辈子的长明灯,灯芯噗的一声就熄灭了。梁上积的香灰纷纷向下落,在跪着的人肩上落下,但是没有人敢伸手去接。
陆沉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片中的牌位捡了起来。
就是他妈妈。摔坏了其中一部分。
小满一岁的时候,他母亲就去世了。只有一双粗糙的手,在冬天的时候给他把被子掖好,手指缝里全是冻裂的地方。
用袖子把裂缝处的香灰擦干净之后,把牌位扶正放回桌子上。做完之后才站起来。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他做这件事,但是没有人说话。天空中血字仍然挂在空中,没有人知道下一滴血会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陆沉。”族长陆守义终于开口了,牙齿磕在了一起,“你……你过来。”
“过来做什么。”
“神谕落在你头上,是天要收你。”老人咽下一口口水,“你若懂事,就自缚了去仙门请罪。你一个人死,陆家满门还能活。”
“谁说的。”
“什么?”
“我一个人死,全家人都能活。这话,谁跟你说的。”
陆守义张着嘴,但是没有说出来。从来没有谁说过这样的话。在心里为仙门准备好了一番话,也为仙门报出了一个价格。
从人群中钻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六岁的小满从她母亲平时坐的那根门槛后面出来,绕过地上的一群大人跑到陆沉身边。
“哥。”
她抱住了他的大腿。
四周响起了一片吸气声。二婶第一个喊道:“小满,回来。离那东西远点,那是魔骨,会吃人的。”
孩子仰起头来望着哥哥,又转过脸去看那些大人,小声说:“哥不是骨头。哥是哥。”
陆沉喉咙里堵得慌。
将妹妹的后脑勺按在自己的膝盖上保护好之后,才去看族长。
“三叔呢。”
陆守义一愣:“哪个三叔。”
“陆福。他昨天还说,等我满十七,就带我去镇上学生意。”
堂里没有人说话。
陆沉顺着人群的方向看去。陆福缩在最后一排,下巴顶着胸口,双手把衣角绞成白色。一旦被别人盯着的时候,头就会低得更厉害一些。
“九叔。”
没有人回答。九叔教过他下套子捉野猪。八岁时发高烧,九叔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山路。
“管家。”
还是没有人回答。管家的妻子为他缝了五年棉衣,在去年冬天还给了他一把炒豆。
一口气点到了第九个。教过他打猎的、替他受过罚的、去年还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孩子有出息的。点到第九个人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
不再点了。答案就在那九个埋下的脸上。
末排忽然有人抬头。
“阿沉。”
是爹。
陆擎山脊背挺得非常直,但是膝盖已经跪在了地上,眼眶通红。
“别听他们的。”他嗓子哑得很厉害,“爹这条命不要。你走。”
“爹。”
“走。”
陆沉看着他。
“上回我走了。”少年的喉结动了一下,“这回不走。”
祠堂外面,天刚蒙蒙亮。
三天之后也会出现同样的天空。
上次就是那一天。神谕一出,他就躲到一旁不敢出声,看着族人把爹娘的牌位扔出祠堂,看着妹妹被塞进麻袋里,看着爹的脊梁一寸寸地被棍子砸弯。自己被铁链锁起来拖出了家族的地盘,一共走了四百里路之后才来到青岚仙门的丹房。
之后三年里,他挂在炉子旁边的一个铜钩上。每个月初一和十五的时候,管炉子的胖执事都会来抽他的血,抽完血之后给他喝一碗药汤,然后再继续生长。药汤是苦的,苦中带甜,喝久了舌头就尝不出其他的味道了。炉外的四季他是看不见的,只能听。雪压垮了柴房,春雨打在炉子上,夏天蝉鸣穿过窗户纸。他按照炉口裂缝的大小来计算时间,从初一开始一直数到月底,然后再倒回去数到月初。数来数去就把自己的姓氏也给忘了。
有一次烧得糊里糊涂的时候,听到两个执事在炉外说话。一个说这家人的后代很不错。另一个笑着说可惜没有找到那件东西,不然也轮不到拿他做药引子了。
不知道它是什么,他直到临终都没有弄清楚。
第九十三个夜晚的时候,炉子里面的温度到了最高的时候。从铜钩上取下之后放到炉底。在炉门关闭之前,他听见外面有人笑。
“这药引,熬得真肥。”
他就死在这声笑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一次没有给天留出时间。
云头一沉,三块石碑就落了下来。
巴掌大小的碑面已经风化了,一字排开在前面。气息不仙不魔,倒像是开天辟地时被撕下的一角。碑上没有刀痕,也不平整,就这样悬着,不上不下。
陆沉的心里顿时感到很紧张。
在世界上本不应该有这些东西。
碑上出现文字。
噬灵。
不灭。
逆命。
烙印在心中的就是天地将你视作魔物,赐予你三条道路,选择其中两条留下一条,最后的选择不会违背你的意愿。
祠堂里乱成一团。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指着那三块碑往后退,膝盖碰到了地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但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前面的老太太在磕头,咚咚作响,不知道是求饶还是谢罪。
陆沉不理他们。
看着那三块石碑,他的脑海中迅速想到了一些事情。
噬灵为夺,不灭为保,逆命为改。
三样他都要。天地只允许留下两样。
逆命两个字,他看的时间最长。逆天改命,听起来就是很有价值的。上次他死在炉底上,如果可以逆命的话,是不是可以回到父母还活着的时候呢?
手指一触到碑石边缘,就受到一股力量弹了回去。
选后不违。
规矩在前。逆命改的是既定的数。但是眼下,仙门的刀一炷香之内就要进来了,三天后就会架到全族人的脖子上。在改数之前,得先活过今天。
要活。要不死。要让欠他的人,一个一个还。
噬灵,不灭。
至于逆命,他心里冷笑了一下。这一世的数目还没有写下来。不用一块碑来替他改。
“行。”
这个字写得比较轻。堂里的人没有听见,只有跪在最前面的陆守义打了一个寒战,好像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
他伸出手来。
两块碑飞到手中变成两个图案,一个很深一个很浅印在了他的身上。噬灵的纹在右手心,不灭的纹贴着胸口。第三块“逆命”停顿了一下之后发出咔的一声裂开,变成了一地灰尘,风吹进来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握了握拳头。
力气还是铸体境的力气,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血在往一个方向涌,全涌向右手心那道纹。
山下忽然传来破空声。
三道白光钉在门楣上。光散,门口站着三个身穿青袍的人。中间那个人腰挂铜牌,手提短戟,后面两个弟子各拖一条锁灵链,链头刮着地,刮出两道白痕。
走在最前面的人朝跪在地上的人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中间站着的少年,皱起了眉头。
“魔骨在这儿。”
陆守义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仙长救我陆家。那孽障就在那里,要杀要剐随您,只求开恩,留陆家满门性命。”
“闭嘴。”
那人抬脚把他踢开之后就进了祠堂,罡气也随便一放。
跪着的三十多人被那股气一压,全都俯了下去。有的直接摔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还有一个胆子小的,裤子洇湿了一块。这就是仙门执法者。化罡境的威压压在一屋子凡俗修士身上,跟大人捏蚂蚁没有什么两样。
陆沉的膝盖也跟着下沉了一下。
稍微有点下沉的感觉。
停了下来。
心口的纹路变热了。
认识的人。吴远,青岚仙门的门执事。上次给父亲戴上第一根锁灵链的是他,把自家的门踹开把六岁的小满从灶台边拽出去也是他。
短戟抵在胸口,戟尖刺破衣服,血迹斑斑。
“魔骨降世,天规当诛。”吴远手腕上又加了点力道,“跪下,自缚。”
跪着的人们松了一口气。有一个老婆婆在压低了声音嘟囔着,终于有人来了,把人交出去之后,陆家就还能保住。
陆沉向前迈了半步,使戟头更深地刺进去。
血珠顺着戟杆流下来,滴到他的鞋子上。
“我问你。”
“说。”
“天规判魔骨当诛。”他语气平稳,“天规有没有写过,魔骨长什么样子。”
吴远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陆沉没有开口。
他按在了吴远的心口处。右手心的纹路发热了。
顺着吴远胸口逆流进他手掌里的东西。它不是血液也不是气体,比这两者还要深入一层,说不出道不出来。就像是从一口井里往外抽水一样,井就是吴远二十年来苦修的结果,水位下降很快。
吴远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
他反应很快,左手掐诀,一道护身符炸出金光将逆流挡了一下,短戟一抖,戟刃在陆沉胸口划出一道口子。
血液飞溅出去。
还没等血落地,伤口就先闭合了。
吴远瞳孔收缩成针眼。
“不灭之体。你一个铸体境的废物,哪来的不灭之体。”
“猜。”
陆沉的手心里感觉有点紧。
金光如同一层薄冰一样,被他用手指轻轻一碰就碎了。
执锁灵链的两个弟子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一个从左边扑了上来,一个从右边扑了上来。陆沉左手抓起一根半截的供桌腿,反手一挥。第一个人和链子一块儿飞出去撞在门框上,滑下来就不动了。第二个链子刚甩出去的时候,还没有缠到人的身上,陆沉就已经欺身到他的面前,一把抓住了链头,在手中一吸。
弟子惨叫一声之后就停止了,人也倒在地上了。
前后有三个呼吸。
祠堂里面非常安静。
有人想动,但是脚却粘在地上。有人张着嘴,但是喉咙里没有声音。刚才还在说话的那个老婆子现在已经瘫坐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墙角的人不断往阴影处缩,缩到一定程度之后就躲在了别人的后面。
吴远还在挣扎。
他的修为很高,护身符很多,短时间内不会死。但是力气越大,泄得就越快,双腿一软,单膝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你、你敢杀执法者。仙门不会放过你,你全家都要陪葬。”
“我爹脖子上第一根锁链,是你扣的。”
吴远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你踏开的那扇门,是我家的门。”
吴远的眼白朝上翻去。
“你拖走的那个孩子,才六岁。”他嗓子里那口气沉了下去,“是我妹妹。”
他松了手。
吴远仰面倒下,像一只卸了骨的麻袋。
陆沉蹲下身把铜牌从他的腰间取下来,又捡起短戟掂了掂。
门框底下还剩一个活口,那个被供桌腿扫飞的弟子趴在地上,抖得话不成句,锁链缠在自己的脖子上,越抖缠得越紧。
“饶、饶命,我是奉命行事……”
“回去。”陆沉把短戟往地上一杵,“告诉青岚仙门,陆家陆沉,没跪。天规要诛我,让他们自己来。”
弟子从祠堂里出来之后,一路奔跑着下山,嘴里还在不停地哭喊。
陆沉回头看着陆福。
陆福那张脸,比地上的死人还难看。他嘴唇动了动,那声沉哥儿到了嘴边,到底没出来,被他咽了回去。
“三叔。”少年望着他说,“生意,我不学了。”
将小满从自己的膝盖上放下来,然后放到父亲的怀里。
“后山猎屋,米缸底下有地窖。”他说得很快,“带三天的干粮,带小满,现在就走。天黑前别生火,别走官道。”
“沉儿。”陆擎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只手抖得厉害,“爹跟你一起去。爹还有三成修为,爹还能打。”
“你带着小满,我打不了。”
陆擎山的手停了下来。
“爹。”陆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三分痞气,“我死过一回。这回死不了。”
他掰开爹的手指,一根,一根。
“活着。”
这是留给陆家最后的一个字。
山下刮起了风。
风里有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青岚仙门的诛魔钟,一声报魔,三声除魔,九声为极。三百年来,没人听过第九声。
四声。五声。六声。
陆守义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肉松弛下来:“完了……陆家完了……”
七声。八声。
九声。
钟声碰到青岚山所有的悬崖之后都会被反射回来,然后再射出去。方圆百里之内,砍柴的、挑水的、赶集的人都放下手中的活儿,向青岚山的方向望去。
陆沉拿上短戟之后就跨过了门槛,来到天光之下。
头顶上那六个字突然散开之后又聚拢起来,形成新的一行,从南到北横贯天空。
魔骨现世,天下共讨。
青石镇早市刚开始。几百个赶集的人抬头看见那行字的时候,菜篮子就掉了一地,有人当场跪下给山磕头。
青岚仙门,山门敞开。弟子踏剑而起,剑光连成一片,往陆家族地压过去。
外门执事房里,一只信鸽撞到窗户上。马脸执事吴通把小纸条展开之后看了三遍。手背上青筋暴起。
纸上只有一行字:吴远死了。被陆家的魔骨杀死。
吴通将纸条揉成一团放进嘴里咀嚼之后吞了下去。
“陆家。”他磨了磨后槽牙,“一个不留。”
在青岚山的半山腰上已经有人搭好了舞台。叮叮当当地凿石头的声音被风吹到下面去了。
天光里,少年扛着短戟,往山下走。
一界皆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