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赵石说,"因为功法是他们开创的。你练得越深,越依赖那套运行路线。魔庭给你的,从来不是完整的功法——是一条越走越窄的路。你以为你在变强,其实你在往他们的根上靠,越到后面,你会发现功法威力越来越强,但也逐渐会受到魔气侵染。我们当时修正的时候就发现了,所以神兵阁传出来的功法都不是百分百完整的版本。同修为的情况下,人族使用同本功法的威力是不如魔庭自己的,所以魔庭根本就不怕。"
陆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些年,修身塔进来过不少人,想去修正功法,借机习得高阶功法,但是失败的人非常多,这些人疯的、死的、残的——"赵石的声音更低了,"没有宗门的散修,失败走火入魔了,神魂便会抽出来,卖回魔庭,魔庭需要这些修士的神魂修炼。神识如果尚在,但半死不活的,送静心疗养所,端药、扫地、洗衣裳。名义上是'神兵阁仁厚,给治',实际上是榨干最后一点价值。有宗门的会被带出塔,归宗门自由处理。"
陆尘的拳头攥紧了。
他想起江小鱼。那个躺在担架上的年轻人,眼睛睁着,瞳孔散着,嘴角那道白沫已经干了。想起重岳门那个矮壮的弟子,手指不动了,嘴角白沫发黄。
"你当时不知道这些?"他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赵石沉默了几息。那道暗红色的裂痕又亮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等老夫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边缘化了。"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裂痕,很细,像老瓷上的纹,"刘诚那派人把持了长老席,把持了执事堂。老夫想查,查不动。想拦,拦不住。"
他顿了一下。
"后来老夫托人给玄诚递了信,说魔庭渗透了神兵阁上层。"
"不久,刘诚那派人把我打成重伤,我的肉体当场就散了。"
他这次没有重复封魂的过程,只是看着陆尘,灰白色的雾气微微颤动。
"后面发生的事情,我刚刚跟你说过了。"
陆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清晰,指节分明。这是一双练了无数遍火云掌的手。
陆尘突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说起来,弟子之前在黑石山脉,遇到过一个焚心魔庭的魔修。它用的功法,叫鬼火魔爪。起手、发力、火劲运转的路线——跟弟子练的火云掌,几乎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赵石。
"火云掌,也是魔庭传出来的?"
赵石胸口的裂痕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是的。火云宗的火云掌,也是魔庭开创的,老夫当年亲自修正的。"
陆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当年我们从魔庭手里买过来,改成人族能练的版本,传给各宗门。那时候是好事——人族没有功法,我们从魔庭那里学,学完了改,改完了教,人族才有了自己的东西。"赵石的声音低了下去,"火云掌、玄火枪诀,都是那时候校正司带着人,从魔功里一点一点翻译、修正、补全出来的。"
他沉默了一息。
"我以为那是给人族攒家底。后来才发现,那是在给人族挖坑。"
赵石的轮廓已经开始散了,胸口的裂痕一明一暗,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前辈!"陆尘想开口挽留。
"但你现在不用想这些。先活着出去。"
赵石抬起手。
虚空中浮现出十道极细的光线,交错缠绕,像一张残缺的网。每一道光线的节点上都标着一个位置——丹田、膻中、肩井、命门、涌泉……十处节点,遍布全身经脉。
"你带六天再离开这个修炼室,在你出去之前,把玉筒上这几处改了。"赵石的声音重新变得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事务,"火段肘弯改到右臂,风段肩胛改成三股,雷段百会改成缓升——这只是开头。后面还有七处,我一起告诉你。改几个不相干的节点,让它看起来像是真花功夫修正过。蒙混过关,比真改容易。"
"这十处,是我在塔里三百年一点一点悟出来的。"他看着陆尘。
"这法子能撑一段时间,但撑不了太久。入门阶段非常难,能修到入门的人极少,大多数人人都卡在门外,只能学到一点皮毛,几乎不会有伤害。但一两年之后,等有人修到深处,就会发现那几处改动是错的,就会出问题。"
他顿了一下。
"老夫研究了很长时间,参不透完整的修正路线,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您三百年都没参透?"陆尘问。
"老夫只是一缕残魂,没有肉身,没有经脉,没法亲自试。只能看,不能修。"赵石的声音更低了,"看了一百年,推出十处错漏,已经是极限了。剩下的,要有人带着这十处改动,用活人的经脉去跑,跑通了,才能再推下一步。"
他看着陆尘。
"你出去之后,短期内不会暴露。但时间一长,神兵阁迟早会查到你头上。"
"那我该怎么办?"
"一千零一号房间,有一门功法叫黑天炼体术,是噬生魔庭的天阶功法。极难修正,但是你体质特殊,想必也可以直接学习。"赵石的声音越来越轻,轮廓也开始模糊了,像墨滴进水里慢慢晕开,"这本功法不讲灵力运转,讲的是肉身重铸——把你的经脉、骨骼、气血全部打碎,用灵力和魔气交替淬炼,重新塑造。"
他看着陆尘。
"我看你根基虚浮,经脉撑不住灵力流量。黑天炼体术能把这个短板补上。"
"去学习黑天炼体术。立刻离开神兵阁。"
"前辈,我怎么才能找到这本功法。"
赵石的虚影从边缘开始消散。像风从指尖吹过沙塔,一层一层地剥落。
"你进去里面,自然就能找到了,老夫这一缕残魂,等了三百年,总算等到一个能说话的人。"
他最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风吹过就要灭的烛芯。
"玄诚当年跟我说,他炼那枚丹,是为了等人族里出一个能扛事的人。我等了三百年。你来了。"
他顿了一下。
"希望你为了人族。够了。"
虚影散了。
陆尘坐在石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玉筒从凹槽里取出来,重新刻了一份修改过的运转路线。他刻得很慢,每一刀都落在赵石说的那十处节点上。
刻完之后,他把玉简攥在手里,掌心纹路和玉简表面的纹路同时亮了一瞬。
他走到沈寻桌前,把玉简放在桌上。
沈寻的目光从玉简上扫过,没有立刻伸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陆尘,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改完了?”
“改完了。”
沈寻伸手拿起玉简,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在桌上。他没有用灵识探入,而是抬起头,盯着陆尘。
“打开。”
“什么?”
“打开,让我看。”沈寻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陆尘没动。
沈寻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修身塔的规矩,修士修正完功法,需当场由登记人核验。”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是说——你根本没改?”
陆尘看了他几息,伸手拿起玉简,将灵识注入手心纹路。玉简表面的禁制纹路亮了一下,缓缓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功法运行路线图。原本的火红色线条旁边,多了几条青色的标注——那是改动过的节点。
沈寻的目光落在那些青色线条上,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尘。
“运行一个周天。”
陆尘没动。
“怎么了?”沈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改完了,运行一个周天看看效果,不是应该的吗?”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陆尘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玉简上那些青色线条。
陆尘沉默了几息,然后将玉简贴在眉心,闭上眼睛。
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玉简上标注的路线开始运转。火段、风段、雷段——三条线路交替运行,经过丹田、膻中、肩井……到了肘弯的位置,灵力拐了一个弯,走了一条全新的路线。
沈寻的眼睛一直盯着陆尘的脸。
不是看他的表情,是看他经脉里灵力的运行情况。他看得极其认真,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的、又随时可能碎裂的瓷器。
一息。
两息。
三息。
陆尘运行完第一个周天,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玉简上的青色线条还在,没有崩裂。运行路线稳定,灵力没有紊乱。
沈寻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变了。
“你只改了7成。”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尘把玉简从眉心拿下来,放在桌上。
“对。”
沈寻的手指停在桌沿上。
“为什么?”
“后面的我没看懂。”陆尘说,“前面的运行路线我试着推了推,能改的改了。后面的太复杂,改动一处会影响全身经脉的平衡,我修为不够,推不出来。”
沈寻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某种隐秘满足的笑。
“你倒是诚实。”他说。
他伸手把玉简拿起来,灵识探入,仔细看了几息。然后把玉简放在桌上,拿起笔,在名录上写了一行字。
“改了十处,火段肘弯、风段肩胛、雷段百会。。。。”他写完,抬起头看着陆尘。
“我现在能去一千零一号房间吗?”
沈寻抬起眼皮,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盯着陆尘看了几息,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可以”沈寻说完,便把传送钥匙递给陆尘“选了一门功法,然后可以带去之前的修炼室继续修正,还是老规矩。”
陆尘拿起钥匙,转身走到传送阵前。
传送阵灯光一亮,陆尘便出现在一千零一号房间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