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和苏铃离开神兵阁时，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

御剑飞了两个时辰，风从耳侧灌过来，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先回宗门拿护心丹。”陆尘顿了一下，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师尊说了，没那个东西不能进塔。”

苏铃沉默了十几息。云层从脚下掠过，阳光从东面斜切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她看着陆尘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绷得很紧，眼睛里有一团暗火在烧。

她想起担架上的柳青云。想起他攥着残卷的手指，想起他说“我想知道当年那道火、风、雷龙到底是怎么”时，声音里那股不甘。

“我陪你去。”她说。

陆尘偏过头看她。

苏铃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那双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很认真，认真到有些执拗。“你一个人进塔，万一出了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师尊让我跟着你。柳师兄去了北域，沈师兄送他去的。你一个人闯修身塔，我回去怎么跟师尊交代？”

陆尘没有反驳。

两人掉转方向，往火云宗飞。丹霞峰还亮着灯。

火云素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丹方，但手指没有在翻页。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陆尘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苏铃身上。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陆尘注意到案几上的丹方停在同一页已经很久了——纸边有轻微的褶皱，是手指反复摩挲留下的。

“师尊，护心丹。”

火云素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玉瓶，推过来。一颗淡青色的丹药躺在里面，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光晕。

陆尘接过玉瓶，转身就走。

“陆尘。”火云素叫住他。

陆尘停下来，没有回头。

火云素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他身后。她伸出手，似乎想拍他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切记不要逞强。”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护心丹能护住心脉，但护不了你的命。感觉不对，就出来。”

陆尘沉默了一息。

“弟子记住了。”

他迈步往外走。苏铃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火云素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陆尘的背影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铃忽然觉得师尊老了一些。

她转过头，跟上陆尘的脚步。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案几上的丹方翻了一页。火云素没有去管。她站在那里，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很久，才慢慢坐回去。

苏铃走在陆尘旁边，两人穿过丹霞峰的廊道。晨光从东面的窗棂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条一条的明暗。

她看着陆尘的背影。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宗门的时候，就是为了单纯逃避婚姻。也没有想着去勤加修炼，看着同龄人以及比自己晚来的师弟们都比自己厉害，苏铃忽然觉得不该怎么混吃等死了。

“陆尘。”她开口。

陆尘偏过头。

“我也想变强。”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不是跟着你进塔那种变强。是我自己的那种。”

陆尘看了她一眼，想着自己是靠系统才升级的这么快，说白了自己有一个金手指，但是对于这片土地的修士，修行本身就是一个漫长的路程，想到此处，慢慢说了一句：“好！等你快要筑基了，我送你一个礼物！”

苏铃抬起头，看着他，坚定地说了一句：“好呀！”

陆尘已经转过头继续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像一柄笔直的剑。

苏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追了上去。

【中域，神兵阁，修身塔】

修身塔还是老样子。

灰黑色的石塔立在巷子尽头，塔门半开，里面一片漆黑，像一张正在等待猎物的嘴。登记桌后面，执事正低头翻着玉简。陆尘把铁牌放在桌上，执事看了一眼，在玉简上记了一笔，又指了指塔门旁边那块青灰色石板。

“通讯玉简，五十灵晶券。”

陆尘付了钱。执事从桌下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指尖在表面一划，刻上“陆尘”两个字。

“进塔之后，玉简会自动记录你的位置和状态。”执事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词，“如果人活着但动不了，传讯石亮两次，我们会派人进去抬。如果人已经——”他顿了一下，“玉简碎了，传讯石会暗。到时候，外面的人去静心疗养所领人。”

陆尘把玉简递给苏铃。

“在外面等我。”

苏铃接过玉简，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陆尘转身走向塔门。门在他面前缓缓滑开，干燥的、带着铁锈味的冷风从里面涌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塔内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四面灰白色的石壁，头顶一片穹顶。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泛黄的册子和玉简。桌后坐着一个人，桌上台卡写了他的名字，沈寻【结丹期1层】。

沈寻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下巴尖削，两撇鼠须挂在唇上。他穿一件灰青色的短褂，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细瘦的小臂。正低头翻着一本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

一双三角眼，眼珠滴溜溜一转，落在陆尘身上。

“新来的？筑基期1层？”他把册子合上，神识扫了一眼陆尘，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灵根？”

“火灵根，上品。”

“想学什么？”

沈寻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怎么抬。

“有没有火、风、雷三种属性都有的功法？”陆尘问。

沈寻搭在桌沿上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陆尘一息。

“三种属性都要？”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三属性兼修的功法，塔里有的是。地阶的'三才灵火诀'，地阶的'风火雷印'，地阶的'三元归一功'——都是三门齐修的路子，这几本都还没有修正。”

沈寻从桌上抽出一份名录，注入一丝灵气，三本功法释放的幻影变展示在陆尘眼前。

陆尘看了看，摇了摇头，说道“还有其他的吗？”

沈寻翻名录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陆尘一眼，这次的目光比方才认真了一些。

“这三本都看不上？”

“我想要的不是这三本。”陆尘说。

沈寻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他的表情慢慢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你小子是不是在玩我”的警惕。

“不是这本。”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慢了下来，“那你要哪本？”

“有火、有风、有雷。”陆尘说，“而且释放出来的，是三条龙。”

沈寻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陆尘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我听懂了你在说什么，但我希望我听错了”的笑。

“火龙、风龙、雷龙——三条龙？”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想说那种——三种灵力同时外放、凝成三条龙形的功法？”

“对。”

沈寻不笑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尘。

“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沈寻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陆尘面前。他比陆尘高出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说的那种功法，塔里有且只有一本。”他说，“天阶功法'魔火风雷诀'。”

陆尘没说话。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沈寻的声音开始变得嘲笑起来，“这本功法，尝试的人无数，至今无人成功，包括结丹期修士，你现在才筑基期1层，以卵击石了。”

“我还是要这本。”陆尘说。

沈寻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人，但最终没有骂出来，修身塔的规矩，修士选定的功法必须给出来。

他走回桌子后面，拉开抽屉，在里面储物空间翻出摸出一块散发金光的玉简。

“生死自负，与神兵阁无关。”沈寻的声音变得很平。

陆尘伸手去拿玉简。

“等等。”沈寻忽然开口。“你是第五百个。”

他看着陆尘，“前四百九十九个，要么疯了，要么死了，要么修为废了。也有的抬出去，有的直接送静心疗养所。前几天刚抬出去一个穿红袍的，跟你身上这件差不多。”

陆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规矩先讲清楚。”

那人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拿到的功法，是我们神兵阁从上古遗迹里挖出来的。师出无名，来路不清，但品阶不会低。这些功法，有的适合人族修炼，有的不适合。让你们进来，就是来做修正的——把它改成能走的路径，改好了，刻在玉简上交给他。”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什么叫修成？功法篇幅修正超过7成，并且运转一个完整的周天，灵力不逆冲、不散乱、不堵塞，走完一圈回到丹田，稳了，才算成了。半圈不算，走通一半卡住了也不算。你把修正后的运行路线刻在玉简上，神兵阁拿去完善入库。修成的功法归你。另外，奖励两千灵晶券。”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如果你修不成，或者中途撑不住想出来，只要你神志清醒，可以随时出来。但你进去之后跟这门功法的相关的记忆都会变得模糊、碎片化，只要你有名额，以后也能进来。”

他看着陆尘，三角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

“听明白了？”

“明白了。”

沈寻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条，只跟修成的人有关。你修成一门功法之后，可以去顶楼——一千零一号房间。那里面存放着神兵阁目前收集到的所有功法残卷。你可以从里面再选一门继续修炼。修成了，功法归你；修不成，记忆照样清除。”

说完，沈寻从桌下摸出一枚编号牌推了过来。编号牌上刻着“一千”。

“一千号修炼室，中间有传送台，自动传送到修练室门口。进了修炼室，把玉简放石台凹槽里，功法自动激活。”

“去吧。”

陆尘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沈寻靠在椅背上，目送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才慢慢收回目光。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名录，在最新一行上扫了一眼。

"陆尘"两个字。

他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两下，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不是之前那种看热闹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笑，像是一潭死水底下翻上来的气泡。

"筑基期1层……"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息，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变的不耐烦似的。

"要是散修就好咯，没有宗门，没有后台，还能抽神魂赚一笔。"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望着天花板，"可惜啊。"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是个宗门弟子，怎么现在这么多宗门弟子过来，有宗门的出了事还得把他拉出去，晦气。"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